第三章 第六节 荣耀与暗流
FH县解封那日,融媒体中心的玻璃幕墙似乎更加明亮,映着蓝天与阳光显得无比鲜亮。杨洲站在战疫直播室门口,在不舍地眼光中,看着那块“福海战疫直播”背景板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换下来,那幅被小马用记号笔改过的春联横批“战疫必胜”,也被小马轻轻地卷起来。
“我得要好好保存,这是我最难忘的人生经历了。”他看见门口的杨洲就冲着他说道,然后开心的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的宣传部表彰大会上,一众一线记者受到了部里的表彰,杨洲做为受表彰员工代表发言,他穿着熨得齐整的白衬衫工作服,左胸上的福海融媒体中心几个小红字在灯光下异常鲜亮。他望着台下的同事们,突然想起除夕夜和柳青、小马三人一起分食泡面的场景,喉咙不由得发紧:“有天深夜,一位护士在热线里说,她给患者喂饭时,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说‘你的眼睛像我孙女’。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不是在做新闻,而是在搭建希望的桥梁。”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时,他瞥见台下的柳青穿着三年前采访两会时的藏蓝西装,西装第二颗纽扣缝线处还留着直播时被麦克风刮开的毛球。她正眼圈红红的在卖力鼓掌,他继续道:“这三个月,我们直播连线 432次,接到了许多市民求助,也促成了物资对接。这场战疫让我明白,我们传递的不仅是新闻,更是一座城市的心跳……”,小马则举着手机对着他疯狂比耶。
杨洲看见郭慧坐在前排用力鼓掌,眼角泛着泪光,付守栋则欣慰地笑着鼓掌,李能副主任则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出他紧抿的嘴角——他正在查看工作室稿费数据报表。
表彰会的热度尚未褪去,这天融媒体中心的会议室里却弥漫着诡异的气息。班子会议中,李能副主任用笔敲了敲会议桌,发出清脆的声响:“最近大家都盯着工作室的活儿,新闻部的选题会都快开成空壳会议了!看看这数据,上个月日常稿件产量下降了 30%!”他咳了咳嗓子继续道:“新闻部这个月漏报了三起民生事件!为什么?”
“工作室是改革试点,初期倾斜资源很正常。”郭慧手中的圆珠笔尖在会议桌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疫情期间我们的特殊时期的直播创造了全中心 60%的流量,这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单,也是这三个工作室的工作成效。”
“工作室的成绩是肯定的,但是我们现在中心的日常工分标准是班子已经定下的,工作室呢也是中心的,不能突破我们中心日常的工分标准吧?这对于未参与到工作室任务的其他员工来说是不公平的吧。”李能继续道:“如果所有员工都想着去接工作室的任务,那中心以后的其它新闻工作怎么开展?”
见郭慧冷着脸没说话,付守栋放下了茶杯说道:“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不过中心的工作还是要顾全大局。”他突然提高音量,“这样吧,工作室稿费标准我们再考虑一下,原则上应该要和中心统一标准。”
在杨洲的工作室里,泡面汤突然变得寡淡无味,小马用筷子戳着香肠片:“听见没?拉平,就是把高的往下拽,低的……算了,根本没打算往上提。”
柳青将空餐盒捏得咔咔响:“我今早数了数,日常新闻稿件和专题稿件本来评分分值就不同,工作室的栏目稿件起码也要按专题的分值来评分吧。现在如果按新闻来给我们评分,这明显就不合理,对吧。”
杨洲听着二人的吐槽,想到昨天在付常务办公室里的情形,昨天在付守栋的办公室里,飘着若有若无的中药味,付常务指着沙发让三人坐下,目光扫过杨洲满是期待的脸,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委屈,可是从管理全局的角度出发,整个单位还是要遵守同样的规矩,这样也能避免个别人——”
“这,个别人真的是够折腾的。”小马突然打断,“都见不得别人好,工作室本身就是改革创新的产物,如果没有创新,一味讲公平,那这公平就真的有问题了。”
付守栋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出乱码般的节奏:“小杨,你是老媒体人了,我们做为领导态度是明确的,对为工作而付出努力,且成效显著的员工,是举双手支持和爱护的。我们老祖宗就曾教导过我们,祸福相依,有时好事与坏事是并存的,要从大的角度去看问题,解决问题。”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和郭主任还在为你们向省里申报表彰做努力,虽然还有一些个别的争议,有人提到你们的工作室是改革创新,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当然,我就态度明确,改革需要创新,创新难免会有不足,但这不能成为阻碍,应该要鼓励多探索。”
柳青的睫毛猛地颤动:“付部长,领导能为我们说话,我非常感激,所以郭主任说的申报的事……”
“她也正在为你们做最后的争取。”付守栋从抽屉里拿出三盒茶叶放到三人面前,“但这申报先进的事最终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毕竟全省不止我们一家融媒体单位……不过,尽管不确定最终会不会获得省里的表彰,你们为疫情所做出的贡献和努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们其实在县里已经出名了。”
“我们并不是想贪功,这些也都是我们单位的面子,大家辛苦了几个月也都是在为单位争荣誉争形象。”柳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杨洲点头道:“我也觉得荣誉还是小事,就是觉得这次工作室的评分标准降下来后,后续会不会在组队过程中遇到没人愿意参与的问题出现。”......
想到昨天这些事杨洲摇了摇头,小马和柳青奇怪地看着杨洲,小马问:“咋滴?想到啥啦?”
“哦,没有啥,我就在想,听单位里的人说我们付常务要高升了。”杨洲回过神来笑着说。
“你也听说啦?”柳青睁大眼。
小马突然笑出声来:“可别说,付常务调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咋啦,对付常务有感情啦?”柳青调侃之后又有些沮丧的样子,“他要去市里当台长,这是好事,但咱们呢?好不容易有一两个好领导,结果又要走了,郭主任又是温柔女子,感觉我们的靠山好像少了一半哦。”
小马也笑了:“这叫什么?这叫‘新的领导在锻炼,成熟的领导总要走’。所以永远缺少成熟的领导,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杨洲苦笑道:“果子总是在成熟时被人摘走,所以枝头上永远不可能留得住成熟的果子。这也是事物发展的一种规律吧。”
柳青举起空饭盒:“唉,我只知道,这才是我最关注的哦。”
三人都大笑了起来。
正说笑着,这时办公室干事小桃跑了过来,推门探进头:“杨导、柳青、马明宇,你们到办公室领慰问品吧。”
柳青挑了挑眉:“猜猜看,这次是茶叶还是保温杯?”
可没等柳青说完,小桃姑娘就已经匆匆走了。
“不重要,”杨洲站起来扯了扯皮带,“反正我是不想做一成熟就掉到地上的那片枯叶,即使要枯掉,也要随着风飘到更远的地方,这才叫人生无憾。”
柳青叹气道:“领导一走呀,肯定会来新的领导,我只祈祷来一位好领导。能真正为我们员工服务的好领导。”其实,她的心里是有担忧的,事业正顺顺利利的时候,这时忽然换领导,必然会有不稳定的因素产生。
“管他谁来,”小马正用杨洲桌上的剪刀把考核表剪成条状,“我就盼着加班费能按时发就行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窗外是沙沙的树叶声,几只路过的鸟儿偶尔啾啾几声,便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