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节 宣传部的经
宣传部三楼的会客室飘着陈年普洱的醇香,周海斌的茶杯是老干部标配的搪瓷缸,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比宋新波递过来的软中华烟盒旧多了。
宋新波屁股刚沾沙发,就看见周海斌冲他挤眼睛——这老同学当部长后,笑起来褶子比台里监视器上的斑马纹都齐整,能夹死苍蝇。“老宋啊,别在我这儿装可怜。”周海斌弹了弹烟灰,烟灰精准落进玻璃烟灰缸,“你管电视台八年,把个县级台经营得有模有样的,这会儿跟我哭老古董?当年在大学你可是第一个用BB机泡妞的主儿。”
宋新波苦笑着搓搓手:“可别揭老黄历了,现在手机新媒体都玩成电视台了,我连美颜功能都搞不明白。您说说,中央文件要求融合县区级宣传机构,我一个搞电视的,咋去整合报社、网站那些牛鬼蛇神?总不能拿摄像机去拍键盘侠吧?”
周海斌突然拍大腿:“哎哎哎,你还真把自己当宋江了?当年水泊梁山整合108将,也不是一天凑齐的嘛。”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搪瓷缸里的茶叶晃得像领导在台上激情澎湃的手势,“县里没让你一口吃成胖子,先把自家锅里的粥搅和匀了——广播、电视本就是一家,你先把单位里的广播电台、电视新闻等几个部室拧成一股绳,牌子一挂,就算迈出改革第一步嘛。”
宋新波递烟的手突然定在半空,像被按下暂停键的摄像机:“合着您是让我玩'内部消化'?先把电视台自己人折腾明白,再去跟报社那帮舞文弄墨的掰手腕?”
周海斌突然笑出了双下巴:“聪明!现在讲究'试点先行',你把台里的融媒体中心先搞起来,人员、设备、选题全盘活,到时候县里领导那,咱也好交差不是?”他敲了敲搪瓷缸,“记住,改革嘛,重点在'改'字,面子工程得做足,里子嘛......“他冲宋新波眨眨眼,“慢慢来。”
宋新波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看见电视台门口突然闪亮新的牌匾,上面赫然写着FH县融媒体中心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老周啊老周,您这哪是指点,分明是给我递梯子!早知道该带两箱台里发的海鲜礼盒来,比我这软中华实在多了。”
周海斌摆摆手:“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当年在宿舍偷煮火锅,被生管追着到处跑的事儿我还记着呢。”他突然正色道,“说正经的,你台里也要选一些干将,业务能力不错的,得用上。还有经费问题......“他话锋一转,“先把改革成果摆出来,上面才好开口嘛。”
宋新波忙不迭点头,心里却暗骂: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干活在前,画饼在后”的老套路。但是话说回来,至少有了方向不是,先在台里搞个“迷你版融媒体”,把电视和广播先凑一块儿,美其名曰“资源整合”,实则把播音、写稿的和后期制作的捆成一团,省得互相嫌弃。至于效果?反正县里要的是动静。
“中午我请客,老地方的海鲜酒楼。”宋新波起身拍了拍周海斌的肩膀,“就当是部长提前为我们庆祝融媒体中心'挂牌大吉'。”
周海斌笑着摇头:“你呀,还是当年那副猴精样。行,我就沾你改革先锋的光,不过丑话说前头——”他指了指窗外的县委办大楼,“三个月内必须看见成效,别让我在常委会上给你擦屁股。”
下楼时宋新波哼起了小调,电梯轿厢里的镜面映出他发亮的脑门——比来时亮堂多了。原来改革不难,难的是把“摸着石子过河“翻译成“先把水搅浑,再假装摸鱼”。他摸出手机给办公室主任发消息:“通知下去,明天召开融媒体改革筹备会,同时准备个发言稿,就说......就说根据部里指示,电视台准备开始融媒体改革。”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宋新波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条消息:“对了,让人把会议室的旧横幅拆了,换成'拥抱改革,共创辉煌'——红底黄字,要大,要醒目。”毕竟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他清楚:改革的第一步,永远是从换横幅开始的。
与此同时,台里七楼,刘海主任像一阵旋风似的,火急火燎地冲进编辑室,那架势,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小杨,书记镇长访谈的片子编辑好了没呀?”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还没呢,你瞅瞅这台里的破机子,我都恨不得来个如来神掌,直接把它劈个稀巴烂。”杨洲头也没抬,两只手一只在键盘上忙得像弹钢琴,另一只手里的鼠标移动得飞快,嘴上还不停地抱怨着。
“这可搞死人了,领导正催着审片呢,要是晚上八点前交不出来,那可就得出大事儿了。”刘主任操着一口特标准的福海普通话,那音调,高得都能冲破屋顶了。
“唉,你看,又死机了。”杨洲气得拍了一下键盘,那键盘像是被欺负的小媳妇,发出一声委屈的“咔哒”声。
“我也没辙呀,购设备的申请我都提交了 N次了,办公室那边说没经费,台长都签字了也没用。”刘主任看着蓝屏的非编电脑,那表情,活像吃了一只死苍蝇。
“妈的,明天我自己去拉个赞助,买台真正的非编回来。”刘主任看着闷头干活的杨洲,又补了一句,接着问道:“咋样,能搞定不?”
“我都不知道一会儿刚编辑好的内容还在不在呢。”杨洲哭丧着脸。
“算啦,大家都是苦命人呐,我来陪你一起编吧。”刘主任拉过一条椅子,在旁边坐下。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个节目可是部里安排的重要任务,每个乡镇主官都要出来总结今年的工作,这片子是要给县里主要领导看的。要是晚上不能准时弄好,他可没法向台长交待。与其现在下去回台长话,还不如在这儿盯着小杨做节目呢。
正说着,主持人柳青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稿子,那是明天要播出的新闻节目的口播稿。她可是台里公认的普通话最好、长相也最出众的主持人,就是有个小缺憾,一化妆就显老。有一次她上街,碰到一个热心观众,那观众居然问她,电视里主持节目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她姐姐,当时就把她气得愣在原地,足足三分钟没缓过神来。今天,她特意在外面化好了妆才回台里来录节目,虽说这化妆费没得报销,但对爱美的她来说,好看那可是比啥都重要。
她一看见编辑室里的刘主任,就脆生生地问道:“主任,这稿子审过没呀?”
刘主任随口回道:“审过了,今天不是老杨编辑审稿嘛?”
“可是稿子里有好几处错误都没改过来呀,这让我咋录口播呀?”柳青的声音跟银铃似的,就算是抱怨,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像是在唱歌。
“这样啊,这个老家伙,干编辑都快三十年了,反倒越干越糊涂了。”刘主任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说道:“你赶紧给杨编打个电话,让他再审一次。”
“主任,您不打呀?”柳青一脸疑惑地问道。
“唉,他老摆资格,我这个主任还没你小姑娘好使呢,去吧。要是他敢不理你,你就说是台长交待的。”刘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柳青轻轻扭了扭腰,走了出去。刘主任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青的背影,狠狠地欣赏了一回她那性感的屁股,那走路的姿势,一扭一扭的,节奏感、韵律感十足,尽管就那么几秒钟,却让刘主任看得那叫一个过瘾。
杨洲瞧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刘主任那副色眯眯的样子,撇了撇嘴,仍旧埋头在电脑前,开始重启系统后的节目编辑。
电视台这台非编机,还是广告部承包商罗志给买的。要是让台里采购非编机子,至少一台得十几万起,所以罗志当时就想了个办法,用组装的方式,让电脑公司给高配了一台,就这一台电脑,也花了两万多元。当然,罗志这钱可没白花,面子是他赚了,买机子的钱到了年底就从台里承包费里扣了。
就说这台电脑吧,非编软件用的还是盗版的日本伊豆丝软件,这都三年前的事儿了。三年后的今天,这老电脑还承担着全台的专题编辑任务,主机箱时不时传出“丝丝”声,跟唱哑了嗓子还硬要登台的老歌手似的,拼了命地坚持,却怎么也退不下这个“舞台”。
刘主任在旁边指手划脚,一会儿说镇长的出镜时间不能长过书记,一会儿又帮忙找其它空镜头素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瞅着就六点半了,这时杨洲的编辑工作总算是接近尾声了。看着小杨按下视频生成键,编辑好的工程开始渲染生成,那条状进度线一点点地往前挪动,刘主任和杨洲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唉,总算是好了,这回可算是能交差了。”刘主任长出一口气,从兜里掏出烟来。可倒霉的事儿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候突然降临,就在刘海主任点烟的工夫,他不经意地伸了一下脚,只听“倏”的一声,正在生成的电脑画面“唰”地一下黑了下去。刘主任整个人都僵住了,烟还没点着,就从他那惊讶得合不拢的嘴边掉到了地上。杨洲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往桌底下一看,坏了,插头被刘主任刚才那一脚给踢松了。
两人这会儿对视一眼,感觉千万头草泥马在眼前狂奔而过。
杨洲又急又气,强忍着不让声音变调,说道:“刘主任,您这一脚可真是踢出个‘大惊喜’啊!”
刘主任此刻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各种表情在脸上轮番上演,估计用所有的调料都调不出他此时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杨,这……这刚才的工程有保存吗?”
“我也忘了刚才是不是保存了。”杨洲一脸无奈,摊开双手。
“我……我出去烧柱香吧,拜托了。”刘主任一看大事不妙,撒腿就跑了出去。到底是去烧香拜佛,还是出去抽根烟解解愁,反正杨洲没心情理会,他现在还得绞尽脑汁想办法恢复电脑,同时还得看看软件到底有没有缓存刚才的工程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