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节 杨洲的新单位
东海市广播电视台的十五层大楼矗立在滨海大道旁，灰色玻璃幕墙映着翻滚的云层，宛如一艘搁浅的钢铁巨轮。这座十五年前由老台长举债建成的大楼，曾与邻近的十六层建行大楼成为当时城市的地标建筑，如今却在岁月侵蚀下显出疲态——外墙玻璃多有斑驳，大门口的木制牌子在风雨的经历中已经褪色，活脱脱是位在风雨里站太久的老门卫。
会议室位于十二层，深棕色胡桃木会议桌占据了大半空间，九把真皮座椅按照职级顺序排列。付守栋将搪瓷缸重重搁在桌角，溅出的茶水在《专题栏目部人员调整方案》文件上洇开，仿佛预示着这场会议的不平静。此时距离杨洲调入市台刚满一个月，而这个时间差，正好成为付守栋手中微妙的筹码。
“各位，今天主要讨论专题栏目部调整事宜。”付守栋环视众人，目光在吕副台长脸上稍作停留，“原新闻专题部主任长波同志新任总监，副主任也调去新闻部任主任一职，导致新闻专题部长期群龙无首。我提议将其调整为专题栏目部，由杨洲担任负责人。”随后，付守栋简要介绍了一下杨洲的工作经历，并让办公室主任将相关简介发到台班子各成员手中。
吕副台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付台长，部室调整涉及人员调配、考核制度变更，按惯例应由台内资深骨干牵头。杨洲虽有能力，但毕竟是基层调来的新人，难以服众。”他的笔尖在会议记录本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况且专题部的工作向来严谨，一个刚到岗不久的新人，能把握好市台的宣传基调？”
分管技术的王副台长跟着点头，补充道：“老吕说得对，新闻专题部除了专业水平条件之外，还要考虑到管理和协调能力，而且今后工作量也不少，这个还要请各位再思量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附和声，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用手机敲着桌面，节奏杂乱得如同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
付守栋转动搪瓷缸，听着瓷体与桌面摩擦的吱呀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作为刚上任的台长，他心里门儿清，前任留下的班子成员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把他这个“外来者”当透明人。广告部三笔赞助费卡着不报批，新闻部晨会总能拖成扯皮大会，没有自己的人，工作根本寸步难行。而杨洲在FH县做出的成绩，正是他撕开局面的突破口。想到这，他瞧了瞧坐在对面的新上任的总监马长波，由于马长波能顺利得到总监的职位，付守栋是有出力的，所以马长波接收到台长的暗示后便开口道：“其实，电视台是个专业技术单位，小杨在专业技术方面以及在福海融媒体的表现来看，我感觉是完全可以胜任这个主任的岗位的，年轻人嘛，总要给人家一个锻炼的机会，不然人才都要'绝种'啦！”
“长波同志说得在理，就像改革总要有人试水，我们电视台应该要从培养人才的角度出发。另外......”付守栋边说着边抽出《海上旦民》的策划案，“这策划是杨洲搞的，上周交给我看时，我就觉得很不错，大家也都看了第一期试播的效果了，昨天市民宗局的雷局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个栏目非常好，还主动提出愿意出赞助费用。”他刻意强调了“赞助费用”四个字，余光瞥见吕副台长的眉头微微皱起，而其他几位也都没有再说话。
吕副台长喝了口茶，将茶杯重重一放，“专题部的小高、小刘都是南广科班出身，让一个基层调来的人指挥他们，我担心怕是要出乱子。”这句话引发了更多的附和，有人小声嘀咕着，仿佛已经预见了专题栏目部的混乱。
付守栋盯着会议桌中央的台标，那只展翅的海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权衡再三后，他妥协道：“既然大家对人选还有顾虑，那就先让杨洲做副主任，主持部室的工作吧。三个月后，根据工作成效再定主任人选。”
最终在付守栋的坚持下，这个提议才勉强通过班子会议。
散会后，付守栋望着窗外的跨海大桥，车辆在暮色中蜿蜒如蚁。他摸出手机给杨洲打了个电话，让他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付守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漏出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淌在走廊地板上。杨洲轻轻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搪瓷缸碰桌面的闷响，接着是付守栋扯着嗓子喊：“进来！别跟个做贼似的！”推开门，正瞧见台长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桌边还摆着本《领导艺术》。
杨洲笑着快速走了进来。
“小杨啊，快坐！”付守栋站起来也坐到了会客区沙发上，“来市台这段时间，没遇到什么困难吧？”他抓起搪瓷缸灌了口茶。
杨洲则笑着在沙发椅上坐下，掏出了包打开的烟，递到付守栋面前，付守栋看了一眼说：“这烟太凶，抽不惯。”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两包华子烟，边坐下边把未开封的一包扔给了杨洲。
“哇，好东西呀，”杨洲小心地收到了口袋里，“谢谢台长关心！最近准备采访第三期节目，第二期高格在做后期的最后调色包装。这段时间和高格合作挺顺，《海上旦民》的镜头调度全靠他，市台的记者专业就是不一样！”他比划着高格操作摄像机的样子，“不过其他同事......就像庙里的泥菩萨，你不拜他不响，反正就是按任务量跑专题新闻就是了。”
付守栋点了点头，见杨洲把桌上的烟灰缸移到他面前，付守栋便敲了敲烟灰又道：“高格这小子能服你，算你有点本事！”他吐了一口烟，接着说道，“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为了把你弄来当专题栏目部的负责人，我在班子会上被吕副台长那帮人喷得像筛子！”他推了推眼镜，“我是顶着压力，最后定下来，先让你以副主任的身份，管理这个部室，你可要争气，别让我听话。”
付守栋突然又正色道：“说真的，你这副主任的任命，我是冒一定风险的。”他戳了戳自己的脑袋，“现在台里都传我搞'小山头主义'，说我从基层拉亲信。”他突然拍了下杨洲肩膀，“所以你小子给我支棱起来！把专题栏目部带成模范部门，到时候争取到其他领导对你的支持，真正把部室主任这个职责承担起来。”
杨洲挺起身“台长放心！我保证把《海上旦民》做成市台的'老干妈'——走到哪都得让人惦记！”
“有这股子狠劲就对了！”付守栋笑着看着杨洲，“遇到问题别憋着，直接跟我说！”
杨洲走出办公室时，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觉得这市台的水深归深，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冰冷——毕竟有台长的支持。
为了让《海上旦民》栏目，成为台里的精品栏目，付守栋亲自召开了专题栏目部全员动员会。会议室里，付守栋先让杨洲在大屏上播放了前两期已经播出的节目视频。
“我对栏目虽然不专业，但是这两期播出后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缪部长在开部务会时还表扬了这个栏目，让我们一定要继续把这个栏目打造好，成为市里的精品栏目。”付守栋吐了口烟继续道：“所以大家做为专题栏目部成员，一定要在思想上高度重视，将这个栏目的采访到制作，每个环节都要把好关，下好苦功。以后每一期新的策划会要开。”他转过头对杨洲说道，“策划会要开好，我争取到会参加你们的策划讨论，专题栏目部的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来。”
杨洲趁热打铁，“第三期我们打算聚焦旦民婚嫁习俗，高格、刘大有负责摄像，我的策划方案已经出来了。”他拿起面前的策划方案向台长做了介绍，随后翻出栏目制作的人员分工轮值表：“第四期，秦升、小玲和丽丽，由秦升为编导；第五期......”
第三期由杨洲为编导，并带队拍摄。拍摄地点是FH县海边的荔枝村，唐代杜牧有首诗“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里的荔枝，就是当年专门进贡给那位妃子的，而且产量很少，这个村子如今成了海上旦民的聚居地。
当天，摄制组早早起来拍船上的旦民，那海风就像台巨大的鼓风机，杨洲举着防风罩的录音设备在手中摇摇晃晃的，高格架着机子，努力固定住，调整好角度时，刘大有突然阴阳怪气道：“杨主任，耳麦里都是风声呀，呼呼的，这怎么拍呀。”
杨洲也着急，他灵机一动说道：“这样吧，先把风声录下来，等风小了我们再采访。”于是他让船老大先上船，拍摄在船上忙碌的场景。
“这逆光拍出来人脸可都是黑的，能播吗？”刘大有又叫起来，高格摇了摇头。
杨洲不慌不忙地伸出手臂，观察了一下阳光角度，然后说道：“把机位挪到礁石左侧，利用云层漫反射和水面的反光来补光，这样形成天然特效，画面更真实。”
杨洲转头对高格挑眉，“高格你觉得可行不？”
高格推了推眼镜，走到大有的机子边上，认真看了看机子监视器里的画面效果，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现在基本上没问题。”
这简短的认可，在杨洲听来很是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