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节 改革前的会议
晚上 7：55分，杨洲对着电脑屏幕长舒一口气，片子终于赶在最后一秒传送到了播出部。这全靠之前的大部分工程有缓存，不然那二十分钟的片子，非得把他熬成熊猫不可。可这下没留时间给领导审片，正式播出不到五分钟，怎么可能审完二十分钟的片子？宋台长皱着眉问刘主任：“这片子没问题吧？”
刘主任麻溜地跑到杨洲跟前，满脸堆笑又带着几分急切：“小杨，这片子咋样，稳不稳？”
杨洲白了他一眼：“刘主任，您不一直跟我一块儿在编嘛，有没有问题您心里没数？”刘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决定准点播出，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下午，台里会议室像个即将开锅的蒸笼，中层领导班子会议拉开帷幕，当然，和昨晚那惊险播出的片子没啥关系。
宋台长把昨晚熬夜捣鼓的融媒体改革方案往桌上一放，那方案像个神秘的宝盒，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他猛抽一口烟，烟雾先从他大鼻孔里冲出两道“狼烟”，然后就是嘴里再喷出一道“青烟”，活像头壳里着火了一般，随后他粗哑的噪音弥漫开来：“现在，中央号召地方县级传统媒体搞媒体融合改革。这改革，就是要打破那些不合理的老一套，把县一级的传统媒体全整合到一块儿，成立个新的传媒机构。我想听听大伙的高见。首先大家议一议，咱们作为县里的第一媒体，怎么紧跟中央、省、市、县领导的安排，先在咱们电视台内部来一场大的机构调整。好了，大家畅所欲言。”
宋台长这话一出口，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段时间，中层领导们私下没少议论，就连台里的普通员工，也都竖着耳朵关注着呢。宋台长这意思，就是要电视台自己先试水融媒体改革。
副台长林丛第一个开腔，他双手紧紧捧着茶杯，那茶杯仿佛是他的传家宝，能给他带来无尽的底气。他脸上挂着微笑，那笑容就像精心雕琢的面具：“咱们台现在要是按融媒体方向改革，其实也不算太难。”林丛说着，还特意转头看了一眼台长，见台长不动声色，他便接着说：“我觉得，咱们台今后的工作得往新媒体方向转，现在的年轻人都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所以，加强新媒体部的建设刻不容缓，经费和人员都得重点照顾。现在新媒体部就俩人忙活，可微信、手机 APP的编辑、排版、发布，工作量大得像座山。每天累得跟驴似的，微信公众号还老是闹错别字——这哪行？要想抓住手机用户的心，内容就得做精做强。我看可以从新闻部、编辑室抽调些得力干将过来，充实新媒体部。”林丛以前是部队转业干部，这些年在电视台从业务小白成长为常务副台长，主管人事、审稿，还兼管新媒体，前两年连财务都接手管，可谓顺风顺水。他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大伙都习惯性地点点头，可心里各有各的小九九。
宋台长仍不动声色地边点掉烟灰边用眼光扫了一圈众人，说道：“其他同志也说说吧。”
李能副台长把他那精瘦的脸往上一扬，知道轮到自己了，清了清嗓子说：“林副说得在理，融媒体时代，手机用户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这几年，咱们电视广告业务像坐滑梯似的，年年下滑，现在连广告承包都没人敢接了，这说明啥？说明中央这决策太英明了，省里也发了相关文件。咱们电视台作为县里第一媒体，就得带头改革，先把融媒体的牌子挂起来，机构调整到位，给县里其他媒体做个榜样。”
宋新波听着，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每次开会，这个李能从来都是这副德行，话听起来漂亮，可仔细一琢磨，没啥营养，全是废话。
前面几位副台长都说完后，宋台长把目光转向办公室主任林年海。林年海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深色眼镜，那眼镜仿佛给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作为办公室主任，最懂台长的心思。他低着头沉思了几秒，推了推黑框眼镜，像在脑海里精心编排着台词，然后抬起头说：“其实融媒体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可能得持续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刚才台长说先开始从咱们台内进行改革，太对了。咱们是县里主流媒体，一直被县里领导盯着呢。所以，这次搞融媒体改革，得先把原有的不合理机构建制改一改。”林年海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林丛副台长，接着说：“林副、李副刚才提的也很关键，咱们今后搞融媒体，服务对象彻底变了。就新媒体这块，咱们台的力量确实单薄。我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第一，咱们台现在有新闻部、编辑室、办公室、新媒体部、广告部，还有广播电台。这些建制以前还行，现在可能跟不上融媒体建设的步子了。我想建议，先从岗位分工上调整一轮，以新媒体部为核心，增设一个专题部，再搞个新媒体审稿编辑室。新闻部也得重新分工，成立后期制作部。还有播音主持，包括兼职现在也有三四个人，也能成立个播音组。这样，各岗位分工细了，节目质量才能提上去。第二，充实新媒体部的力量，林副这办法不错，从各部室抽调人手，新媒体部内部也精细化分工，分成采访、编辑、排版发布等岗位。以后所有新闻内容，除了在电视广播播出，还得同步在新媒体发布，保证公众号和 APP信息及时更新。”
宋台长边听边微微点头，其实他面前的方案初稿就是林年海起草的，自己又做了些修改。林年海这番话，用的就是初稿内容，虽然林年海知道最终稿，但也不傻，不会把台长的思路全抢了风头。
宋新波见林年海看向自己便道：“还有没有补充的？”
作为宋台长亲自提拔的“笔杆子”，林年海早把领导的心思摸得门儿清。只见他翻动笔记本，用钢笔尖敲了敲纸页，像在给全场打拍子：“改革要稳，得先从机构动刀。”他故意停顿半秒，瞥了眼林丛铁青的脸，“比如财务这块，现在由林副统筹，确实高效，但为了对接融媒体的多平台核算，是不是该增设个财务室？我推荐由办公室牵头，这样既能保障资金透明，又能……”
“等等。”林丛突然插话，保温杯在桌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财务一直由我分管，流程上没出过岔子吧？再说增设机构……”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当然，台长要是觉得有必要，我完全支持。”
宋新波偷偷瞄了一眼林丛，只见林丛脸色不太好看，像腊月的天气。心里暗笑——这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半年前，林丛借着分管财务的权力，把自己小舅子塞进广告部吃空饷，这事单位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如今新设一个财务室的建议是宋新波自己让林年海写上的，目的是想让林年海来负责管理这个财务工作，把林丛的财政权重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料定林丛在会上会提扩增新媒体部人员的建议，正好就势出招。
宋新波等几位中层领导都发完言，他最后总结道：“刚才，大家都各抒己见，提了不少好建议、好想法，非常不错。我觉得大家对融媒体改革的认识很到位。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去县里开会时，领导把这重担交给咱们，希望咱们在全县迈出融媒体改革第一步。这第一步走得好不好、稳不稳，关系到FH县，甚至全市融媒体改革的大局。咱们得有信心，更得有担当。要是这步走好了，今后县里肯定大力支持，市里也容易给咱开绿灯。县委宣传部领导对咱们寄予厚望，盼着咱们改出点名堂来。”
会议在领导们你来我往的明枪暗箭中开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办公室主任林年海提的增设专题部和财务室，宋台长着重强调了新媒体工作，从其他部室抽调了两名工作人员充实新媒体部，其余的就按原有岗位进行内部细化分工。专题部主任暂时由新闻部主任刘海兼任，财务室主任由办公室主任林年海兼任。
林年海最后留下来收拾会议室，看着狼藉的会议室，他不禁苦笑了起来，感觉就像是打完仗的战场，硝烟未尽，突然想起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第一次见到台里的“改革动员大会”。那时的领导们也像今天这样慷慨激昂，只不过当年改的是“制播分离”，如今改的是“融媒体”——变的是名词，不变的是每个人心里的算盘。
会后的林丛这个常务副台长心里却窝了一团火，说白了，这次会议自己莫名地被削减了财政权，这是台长加大了对财务的把控呀。
总之，这次会议，每个参会的人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各自有着想法和盘算，各自也都在争取和妥协中结束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