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四节 杨洲的讲座
上午培训会结束时已经12点了,柳青就随着杨洲来到六层的办公室,这是柳青第一次参观这里,之前也只是在手机视频中看看,她仔细打量着,“咦,小鱼儿还活着呀?”
“这话说得,你送的鱼,我要让它们活到一百年的。”杨洲一边泡着那款野茶,一边扭过头笑着说道。
柳青随手在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小蛋糕盒子在手中把玩,白了一眼杨洲,“哼,能活多久我是不知道,但是这种鱼是肯定活不了一百年那么长。”
杨洲见到柳青手上的蛋糕盒子,心下一突,这是雨薇蹭茶时留下的,他忙放下茶杯,走到柳青身前:“柳青,我正想跟你商量件事。”
见柳青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自己,杨洲清了清嗓道:“是这样,你打不打算调到市融媒体来呀?”
听到这个问题,柳青一时心下没有准备,她放下手中的盒子,避开了杨洲的目光,来到茶桌边的椅子上款款坐了下来,像是在思考,然后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杨洲,这事情我不是没想过。只是,”她取过一只茶杯,双眼盯着这只杯子,像是在研究杯子的材质,杯子在柳青的纤细的手指间慢慢转动着,她感受到了杨洲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她,于是再次抬起头,“都说男女之间的感情像隔着一张纸,可是谁又能知道这张纸到底有多薄,又或者是有多厚呢?”
“这段时间以来,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的。”杨洲走过来也坐在了柳青对面,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犹豫,他内心是纠结的,他知道柳青在等什么,可是自己却一直很纠结。做为男人就应该为自己的爱人创造一个美好的生活,可眼下自己什么也没有,在东海工作,房子没着落,票子也不够,他自认为自己很独立,不想让父母为自己有过多的操心,就想用自己的努力去挣得物质条件,去为自己心爱的人建造温馨的小窝。一边是自己心爱的人,一边是自己的物质条件不具备,他觉得如果自己要说出那句话时,应该是自己的物质条件已经得到了满足的时候。
柳青是聪明的姑娘,她仿佛看透了杨洲此刻的内心,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温柔地看着杨洲道:“杨洲,幸福只有遇到对的人才会有,我觉得我今后的幸福呀,就是有一个人能永远陪伴在身边,不管他的事业是成功还是失败,有钱还是没钱,只要他对我好,哪怕是住在破房子里,那也是一种幸福。”
杨洲闻言苦笑了一下:“唉,如果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爱的人提供最起码的物质保障,那,哪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呀?”
“杨洲,你了解幸福吗?是身家千万,还是在街道摆小摊呢?我每次上班经过菜市场时,都会看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姨,她弯着腰,辛苦的摆着自己的菜摊子,可是有客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感觉比谁都幸福。我也看过网上的报道,一些身家上亿的,最终却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说到这,柳青微笑着轻轻拿起茶壶,给杨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水,“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可能不同,但是两个人之间的幸福,应该是在共同努力,共同创造生活中携手并进的。”
“哪......”杨洲正欲开口,这时却听到了门口脚步声,这声音太熟悉了,是陈雨薇。
“杨洲,柳青姐,你们怎么还不去吃饭呀?”陈雨薇银铃一样的声音随着走进来的脚步声一起响了起来,她手上还提了两袋食物,“看,我就知道你们没去食堂,这不,给你们打上来了两份。”
“谢谢,我正准备给她泡野茶。”杨洲忙站起身来,笑得极为尴尬。
“你太贴心了,谢谢你雨薇。”柳青笑着说道,随后白了一眼杨洲。杨洲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傻笑着。
“来吧,赶紧吃吧,我已经吃饱了上来的,”雨薇仿佛没瞧见杨洲的尴尬,在桌上把食物都取了出来。
“杨洲,赶紧吃饭吧,下午还有你的讲座呢。”柳青拉了一下杨洲的胳膊,便和雨薇一起去摆弄午餐。
“哦,对哦。我下午还要开讲座的,糟了,你这一提醒我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了。”杨洲一拍脑袋,忙也过来帮忙分食物,“雨薇,你先尝尝我那野茶吧,我和柳青先吃啦。”
“赶紧吃,我自己来泡茶。”雨薇笑着自个儿去椅子上坐下来泡茶。
下午的培训讲座是二点半开始,等周佳慧结束讲座时正好是三点半,杨洲走上主席台时,看到柳青朝着自己微笑着点点头,他感受到了柳青的加油和鼓劲,雨薇也举起个小拳头向他晃了晃。杨洲坐到讲台时,将一部磨掉漆的旧手机,向大家展示了一下:“各位同仁,我今天先聊聊这部手机——它陪我跑了多年采访,摔过渔港的礁石,泡过台风天的雨水,现在还能拍 2K视频。”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壁纸是福海渔港的晨景,“以前我跟大家一样,觉得搞融媒体就是‘电视台加报社’,直到这部手机教会我:新媒体时代的战场,不在演播厅,在掌心。”
”第一次意识到手机的威力,是在福海的梭子蟹滞销那年。”杨洲的指尖在手机壳上摩挲,像在触碰回忆,“渔民老张蹲在码头哭,我们扛着摄像机拍了两天,剪了条十分钟的新闻,播了没动静。后来我的同事柳青说‘试试用手机直播’,我们就架着手机蹲在渔排上,老张举着梭子蟹说‘这玩意儿蘸醋吃最香’,我在旁边插不上话,就负责递水、擦镜头——结果俩小时卖了两千斤。
在台下的笑声里,他忽然严肃起来:“那天我才明白,传统媒体总觉得手机拍出来的是‘糙活儿’,可老百姓就认这个‘糙’。他们不要精致的运镜,要的是渔民手上的老茧;不要华丽的解说,要的是‘9.9元秒杀’的实在。”
“过去,电视台的记者拍领导总是要把单位里的最大的摄像机扛上,因此,领导们也认为机子越大越有面子。”说到这,底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后来,我们用手机在现场抢新闻的时候,群众还以为我们是凑热闹的小混混。可是,谁能想到,就是一部手机革了我们传统媒体的命。我们这个行业,是和科技发展密不可分的。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国内所谓的爱国人士,张口闭口抵制洋货,有一次我跟同事们一起闲聊的时候就说,我是太支持他们这种行动了,因为当我们大家都把洋货都抵制完了,我们这些媒体人也就能放长假了。”底下又传来了一片笑声,“我知道,大家笑声里的意思,我们心里清楚,平时用的摄像机、后期非编软件、传统媒体时代的卡带还有麦克风等,这些高精尖设备,国内是生产不出来的。就拿蔡司镜头来说吧,一个看似普通的光学镜头玻璃,硬是长期控制了全球光学领域市场份额的25%左右。”
杨洲又将手中的那部旧手机扬了扬:“让我们没想到的是,短短的十多年里,我们的网络技术和手机科技却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甚至是影响到了小孩子和老年人。有了高科技含量的手机,我们老百姓家里的电视立马就成了摆设。我相信现在在座的大家,可能一年内看电视的次数可以用手指头掰算过来。”雷主任在底下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科技改变媒体。”
“我再说说我自己吧,刚入行时从事的工作是广播主持。那时候就觉得电视里的主持人很风光,但我却只在密闭的录音间里风光。”底下又是一片笑声,“所以,我就经常去电视台凑热闹,有一次是县里的高速路通车,这消息很重大也很有社会影响力,光靠广播显得传播力度不够,于是我就去找领导申请带个摄像一起到现场采访。结果,没有一个摄像愿意去。于是我一咬牙,自己领了一部机子,花了二十分钟了解开关机、镜头推拉功能,就冲去现场了。回来剪辑的时候,一边看网上的操作指南,一边剪辑,大家都知道吧?那时的非编软件才刚出现在国内,叫‘波萝密儿’。”底下很多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经过一个晚上的加班,这条新闻成功的获得了社会效应,当时县级台还购买不起索福瑞的收视调查服务,但我想如果按今天的浏览率来看一定不低。”
杨洲喝了口茶,继续道:“就这样,我混进了电视台,当时正好台里接了房地产大单子,正缺人手,于是我就站出来把采访拍摄、写稿编辑、主持人、后期剪辑的活儿全包圆了。”杨洲想起了那段难忘的日子,当时台里人手紧缺,就连像样的录制室都没有,录制主持头像时就放在机房里,他找了一张真人比例的美女大头像挂在主持人的位置上,然后自己调好机子焦距,开机、取掉挂图、开始主持录制,片子过审之后,送到机房播出时,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之前的辛苦完全可以忽略。
“我自嘲自己是电视台的最全勤杂工,经过这个栏目的磨炼之后,我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没体人’了。”杨洲笑着说完这句时,底下又是一片笑声,柳青目不转睛地望着杨洲,杨洲那种对专业的自信与坚守让她触动极大,她也喜欢自己的主持工作,更喜欢福海融媒如今这个大集体,喜爱的专业和团结奋进的工作环境,这是一个媒体人多么难得的一种幸运呀。陈雨薇的眼里竟是小星星,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媒体勤杂工=全媒体人...”。
“按现在的话说,就是全媒体人吧。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我心存感激。平台提供了难得的锻炼机会,而我又是如此热爱这个行业。其实,在新媒体时代,一部手机除了可以拍摄和录音之外,还能写稿件、后期编辑,有了这么全的信息处理功能,倒是把我们这些媒体人,倒逼着做一个全媒体人。从采访、主持、写稿、摄像到后期合成处理,这一系列动作完全可以由一个人来完成。这也就是为何,我们的融媒体提出,争做一名合格的全媒体人的理念所在。”
“手机媒体的开启,也让专业设备在体积上有了压缩,现在,我们已经很少用到重达二十多斤的大机子了,大部分中型机也往4K、8K的高清方向发展。市融媒体现在很多记者都用上了高清摄像单反,在采访突发事件过程中,手机也常常出现在现场中,这也大大缩短了我们采制信息的时间,能最快速度的将新闻发布出去。我在福海融媒体时,直播用的就是手机,只要网络信号有保障,手机绝对是现场直播的利器。我相信未来,将会有更多更专业的广播级小型设备出现,这就是我们融媒体所面临的现实,所以在新媒体时代里,我们应具备全媒体的创新思维。”
这时,台下有人举手:“杨主任,手机拍的画面能登大雅之堂吗?”
“咋不能?”杨洲翻出一条省台转发的视频画面在LED大屏上显示,“去年台风天,我们的记者用手机在堤坝上拍防汛,镜头晃得像地震,可就是这股‘晃’,让全省观众看见咱基层干部泡在水里扛沙袋的样子。后来省台的同行说‘这比我们的卫星车拍得有力量’——因为真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大雅’。”
“过去,我们的播音员之所以叫播音员,是因为这个职业相当于传声筒,只要每天照着稿子念就行了,形象好、普通话标准,就是唯一的标准。但是新媒体时代,主持人就得在户外,就得要张口即来,对着镜头边走边说,还能与观众现场即时交流对话,甚至还能编导一个节目。观众就爱这样接地气的内容,否则,还不如用AI主持。很多老播音都有这样的感受,忽然有一天,单位要求搞户外直播,结果,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是新的媒体时代的需求,对我们这个行业内的人带来的冲击,震撼了我们整个传统媒体的根基。所以,我们极需要转变观念,改变思维,真正解读全媒体这个概念的深层内涵,真正将创新的思维融入到这个时代中来。”
“现在不是流行短视频嘛,都说短视频要‘快’,可我觉得,能打动人的,是‘慢’下来的东西。”杨洲又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位织渔网的老渔民,“这是我们拍了近半年的系列短片,每集就三分钟。没脚本,没特效,就拍老爷子早上喝粥、中午织网、晚上给孙子讲出海的故事等日常画面。有人说‘节奏太慢没人看’,可就是这‘慢’,让城里的年轻人知道‘原来渔网要织七十二道工序’,让在外打工的人对着屏幕哭‘我爷爷也这样’。我想请各位思考一下,对比眼下各融媒体视频上的所谓的城市慢直播,哪种更吸引人呢?”
他的声音软了些:“全媒体时代,信息长得快,死得也快。但有温度的东西不一样。我们拍过一个卖海菜包子的王婶,她不识字,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说‘要让出海的人吃口热乎的’。这段视频没火,可半年后,有个在外省开餐馆的老板专门回来学手艺,说‘就冲王婶这句话,我要把海菜包子卖到全国’。在民间个人媒体中也有这样的典型例子,也是被大家所熟悉的李子琪,对吧?”
众人点了点头。
说到短视频的创作,他忽然像想起什么趣事:“我个人的经验里有个‘乱序剪辑法’,是从渔民收网中学的——渔网不是一根线织到底,是经纬交错。拍‘渔港变迁’,我们先放现在的集装箱码头,再切回三十年前的木船,中间插一段老渔民的采访,最后用无人机扫全景。观众说‘像在时光里来回穿梭了一遭’——其实哪有那么玄?就是把‘过去、现在、未来’像渔网一样编在一起。”
台下有人问:“基层融媒人手少,怎么拍好短视频?”
“找老百姓当主角啊。”杨洲笑得爽朗,“牙海县的雷主任在吧?上次你们拍‘老街改造’,让修鞋的大爷当主播,他一句‘这鞋跟我儿子同岁’,比主持人念稿子动人十倍。还有龙山的记者,让果农自己拍‘猕猴桃成长日记’,镜头虽抖得厉害,可‘我家果子今天长了一毫米’这种话,谁听了不动心?”
“最后跟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杨洲把那部旧手机揣回口袋,语气郑重,“有人说全媒体就是‘会用手机拍视频、会剪片子、会写文案’,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会蹲下来听’。”
他想起什么,眼里泛起光:“上个月我们的记者去采访养蜂人老杨,他说‘蜜蜂认人,你对它好,它就不蛰你’。我忽然明白,做媒体也一样——你天天走程序一样的采访,老百姓就不‘认’你;你跟渔民一起蹲码头,跟果农一起爬山坡,他们才会把掏心窝的话告诉你。”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各位,全媒体不完全是技术活,是良心活。手机能拍 4K,拍不出老百姓心里的苦;剪辑软件再厉害,剪不掉新闻里的假;平台流量再重要,比不过老百姓说的一句‘这媒体办实事’。”
......
讲座结束时,杨洲又举起那部旧手机:“这手机陪我跑了三万公里,镜头碎过三次,电池换过两块。但它教会我的,比任何教科书都多——全媒体时代,真正的‘武器’不仅是手里的设备,还是心里的热乎气。只要这口气在,基层融媒就永远有力量。”
台下的掌声里,杨洲总结道:“别忘了,咱们的海,涨潮时浪大,可退潮后,全是贝壳——就像咱搞融媒体,难的时候多,可熬过去,全是宝贝。”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现场的掌声更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