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节 三个人的宴会

FH县最高档的“海悦轩”海鲜楼点餐大厅里，澳洲龙虾在玻璃缸里划水，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像极了此刻坐在包厢里的雷虹，那敲打着桌面的指节。林丛亲自为她斟上五粮液，酒香立刻飘荡在空气中，透明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出涟漪，，映得雷虹小麦色的脸泛着油光。

“雷主任这魄力，在乡镇时就听侯县长提过，百日建八十座厕所，为我县的创卫和农村厕所革命立下了大功，这效率堪比基建狂魔！”林丛笑眯着双眼，自从听说雷虹刚到融媒体中心就大刀阔斧地把中心给镇住了，内心是无比的开心。先前是付守栋跟他闹经费的问题，后来那个郭慧也不识抬举，这下总算是有人给他出了这口恶气，为了靠近这位雷主任，今天林丛特意请客，雷虹也不客气顺便叫上了李能副主任。

林丛将酒杯放下，“听说雷主任一来，三下五除二把中心整顿得像模像样呀，不像有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对媒体一窍不通还对基层实干指手画脚。”

雷虹听到对媒体一窍不通时，脸色微变，她心下一沉，林丛这小子不会是含沙射影吧？林丛也是察言观色，立马觉得有口误忙补充道：“就是那郭慧！一个副科副部长，天天把‘市场化’挂嘴边，真当自己是媒体改革家了？”

雷虹看着一旁给自己倒酒的林丛，她抓起高脚杯灌了口酒，脖子上的颈纹随着吞咽动作起伏，李能连忙掏出手机，仿佛变魔术般调出一串数据：“雷主任您看，工作室成立后，记者日均采访时长从 4.2小时降到 2.8小时，选题重复率上升 37%！”他故意放大“下降”“上升”的语调，像极了电视购物里的推销员，“好多记者私下说，写三篇日常稿不如剪一个工作室视频，这叫什么？这叫‘劣币驱逐良币’！”

“胡闹！”雷虹拍着桌子震得碗碟乱颤，“每个月的工资保障就是为了员工好好干活，想多挣钱？那可以辞职去人家公司里干啊！革命工作不分多少，现在年轻人多干一些活就讨价还价的。”

林丛连连点头，趁机往雷虹碗里添了只鲍鱼，“还有那之前的付守栋，天天到我这里来要钱，虽然融媒公司与中心是有点关系，但是政策红线摆在那，谁敢违规把钱给到中心呀，再者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就挣到那点钱，这前前后后一打点，只能勉强维持，上级公司还天天盯着财务账。”

提到钱的事，雷虹忽然想到，这几日她还真为钱愁了，之前来的时候已经有所了解，但没想到中心是真的穷，比她之前所待的廉孝镇穷多了，她想起前几日，到老领导侯卫东那申请补助的事来。

在侯副县长办公室里，雷虹大倒苦水，侯卫东笑哈哈地指着她说道：“你呀，还是这样的男人婆性格，一来就向我要钱，你当我这是银行啊。”

“侯县长，您看这财务报表……”雷虹推开文件夹，赤字部分被她用红笔圈得醒目，像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设备维修费、人员绩效工资，没两百万根本撑不过季度末。”

“啥？两百万。”侯卫东从座位上跳了一下，仿佛屁股被狗咬了一口，“你还真说话不腰疼咧。小雷啊，你以为县里是印钞厂？上个月县里刚给教育局批了三百万，给卫健委批了五百万……”他突然压低声音，“再说了，郭慧之前申请的文化专项才四十万，你这开口就是两百万，让我怎么跟县长交代？”

雷虹捏紧了报表：“那……老领导呀，五十万也行！就当给兄弟们买几台新摄像机。”

“你，你，你真是个女土匪呀。”侯卫东被她给雷笑了。侯卫东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批条：“下不为例啊！我这只能给你整五十万，你先应应急。”

雷虹突然想起乡镇厕所的瓷砖——每块成本八毛五，这五十万，能铺多少厕所地面？

想到向老领导讨钱这些破事，她忽然转向林丛，“对了，林总啊，你也是从中心出来的，你也知道中心这经费上的情况，我是没想到中心穷得快连裤衩都不剩了，前天我想新采购两套春夏的工作服，结果硬是挤不出钱来。”

林丛看了一眼李能对雷虹回道：“那是自然！想当年我管财务的时候，哪有这样的问题出现，起码基本开支是不用愁的。不过……”他故意拖长声音，“现在中心资金紧张，雷主任要是有什么需要，我林某人一定尽力帮忙。”

李能也恭维道：“林总现在可是有身家的人了，有林总这句话，我想一定是可以把这忙帮上的，来，我敬林总一杯。”

“一起敬。”雷虹也举起杯来，“今后还望林总多支持。”

“好说，好说。”林丛起身，大家都站着干尽了手中的酒。

隔天，杨洲在工作室里把手上的《书香福海》栏目新一期的策划案整理好，就匆匆出来找郭慧，他刚抱着策划案走到郭副部长门口时，就听得紧闭的门内传来了争执的声音，“向上级申报经费，这是好事，但是以后还请郭副部长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毕竟是中心主任！”这是雷虹的声音，他正想着要不要先回自己的办公室避一避，没想到门突然就打开了，雷虹沉着脸也不正眼瞧杨洲，就径直走了，高跟鞋踩得咚咚响，仿佛是要把地板给刺穿。

杨洲尴尬地杵在原地，郭慧这时也看到了杨洲，忙整理了一下情绪，微笑着让杨洲进去。

“进来吧。”郭慧的声音带着疲惫。她坐在办公桌后，脸色苍白。办公桌上，雷虹的“考勤纪律强化通知”压在她的“融媒体创新规划”上，像块沉重的石头。

“郭部长，这是《书香福海》的策划案。”杨洲展开方案，里面夹着诗人手稿的复印件，“我们想做系列访谈，第一期采访周明远老先生，他刚出了本诗集《泥土的呼吸》，里面有三首写抗疫的……”

“周老先生的诗我读过。”郭慧打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策划案封面，“写得很好，尤其是《防护服下的春天》那首。”她突然抬头，目光与杨洲相撞，却迅速移开，“不过……雷主任最近强调政治宣传，这个选题……”

“我们可以增加政治元素！”杨洲翻开内页，“您看，我们计划在图书馆设分会场，邀请党员读者参与座谈，还可以联动宣传部的‘全民阅读’工程……”

“小杨。”郭慧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我明白你的想法。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说话也派不上用场了，雷主任的性子很急，你的方案就先放我这吧，先缓缓。”她端起了茶杯“现在不是谈诗的时候。”

杨洲不死心继续道：“郭副，照这么下去，我们《书香福海》估计，怕是要黄了呀。”

郭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雷主任批的‘重工杯’广场舞大赛方案，直播收入的 15%归中心，剩下的……”

“归林丛的公司？”杨洲接过文件，看到“福海融媒体传媒有限公司独家承办”的字样，突然笑了，“所以我们要为广场舞大赛做宣传，而诗人访谈只能‘从长计议’？”

郭慧沉默了，“《书香福海》……先放我这儿吧。”她小心翼翼地把策划案放进抽屉最深处，像埋下一具尸体，“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

‘重工杯’广场舞大赛这个宣传项目，正是林丛的杰作。

原来，为了回礼，雷虹也宴请了林丛一回，其实她是冲着要林丛帮忙解决中心的经费问题，所以才在林丛请客后的第三天晚上，带上李能请林丛吃饭。

雷虹选择了郊区一家土菜馆子，包厢的吊扇吱呀作响，吹得雷虹面前的策划案哗哗翻动。林丛用公筷给雷虹夹了块土鸡，肥油在汤汁里晃出狡黠的光：“雷主任您看，这‘重工杯’广场舞大赛，咱们可以冠名为‘福海精神文明建设重点项目’，既响应政策，又盘活资源。”

李能立刻接过话头，像背诵入党誓词般认真：“这个我专门研究过！根据《FH县政府采购管理办法》第 17条，宣传服务可以采用‘竞争性磋商’方式外包给第三方公司。”他推了推眼镜，“福海传媒刚好具备相关资质，这叫‘程序正义’。”

雷虹盯着红圈，突然笑了：“李副主任啊，你这财务知识比镇里的会计还专业。”

“都是为了工作嘛！”李能笑得满脸褶子，活像个瘦版弥勒佛，“对了，雷主任，我那老朋友刚到财政任职，他跟我透底说‘宣传费’科目年底要清零，建议林总的钱一到就要抓紧申请，财政会分两次拨付，这样更‘合理’。”

林丛趁热打铁，又递过一张 A4纸：“主任，您看预算表——舞台搭建 80万，评委劳务费 20万，宣传推广 100万。”他用红笔圈住“宣传推广”，“这里面 40万可以作为融媒体中心的‘内容制作费’，剩下 60万……”他顿了顿，“是传媒公司的服务成本。”

林丛将刚上桌的菌菇汤往雷虹和李能位置慢慢转过去，公勺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要说合理，还是雷主任在乡镇的‘厕所革命’合理。近百座厕所，每座都有验收报告，连瓷砖缝都量过。”他突然压低声音，“咱们这宣传费，就当是给融媒体中心‘贴瓷砖’了。”

雷虹似乎明白话里的玄机，却故意板起脸：“贴瓷砖归贴瓷砖，可不能有‘豆腐渣工程’。”

“放心！”林丛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这是三方合作协议，咱们中心、福海传媒、重工集团各执一份。”他指着落款处的公章，“您看，盖的规规矩矩，经得起审计。”

李能扫了眼协议，发现“项目补贴”一栏空着，刚要开口，林丛说道：“雷主任和李副主任为融媒体中心尽心尽力，也是够辛苦的。”他伸出三根手指，“按行业规矩，三个点，不算过分吧？”他用眼神制止了李能开口。

雷虹皱了皱眉，目光从合同上移开，抬头却看见林丛似笑非笑的表情，便不自觉地回道：“下不为例。”

李能会心地笑了笑，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响。林丛抬起手：“来，为我们日夜操劳的雷主任表示敬意。”

雷虹也说道：“感谢林总的业务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