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九节 市融媒的困扰
办公室里,郭慧此刻内心颇多感慨,她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儿又开了,微风中香气飘过大楼,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来,飘进FH县融媒体所有人的心上。
郭慧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接手时,单位里还是一片消极的场景。最窘迫的时候,工资发不出,会计抱着账本就差没掉眼泪,说“再发不出钱,连保洁阿姨都要辞职了”。
员工们也一片怨声载道,就算上班踩着点来,下班踩着点走,新闻稿里永远是“圆满完成”“顺利举行”,连渔民捕了多少鱼都要写成“喜获丰收”。
而现在,大楼里永远有笑声,直播间的灯光亮到深夜,连保洁阿姨都能说出“用户喜欢看真实的东西”。
“对了,郭副,”林年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里捏着张便签,“刚市宣办公室打电话通知,说市融媒体想在近期举办全市融媒体专业人员培训会,也请郭副您去给大家讲讲融媒体改革的事。把福海的经验推广到全市,为全市融媒体齐头并进再添些柴火。具体通知明天就会到。”
她起身走到窗户边,看向窗外。远处的福海开发区塔吊林立,再往远处,隐约之中的是海天交接的一片霞光,她似乎看到了几艘渔船正归港,帆影在夕阳里像镀了金,像搁在蓝丝绒上的琥珀。翁兴海视察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原来,最好的改革,从来不是自己发光,而是能照亮更多地方。福海融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福海这边春意融融,东海市融媒体中心却正经历着“成长的烦恼”。
自从报社融合之后,市级融媒体中心就正式跨入了改革的冲锋道,按照之前的机构布局,报社的编辑、记者、新媒体制作等专业岗位人员,被顺利地安排到了相应的部门。一下子,新媒体传播中心的人员得到了极大的充实,于是六层不够用,就将七层也分给了新媒体传播中心使用。各专业部门由于具体负责的传播媒介平台不同也划分出了一部室、二部室、三部室等,光听名字就像一串绕口令。
新媒体传播中心是信息产品生产制作的主力单元,除了负责传统媒体平台的信息资讯采访制作之外,还要针对新媒体平台的不同特性,自主创作各类信息产品;
融媒体资讯中心则是信息产品的分发主力军,除了负责将信息产品进行分类投放外,还要负责新媒体平台的维护、开发、信息反馈及数据处理等工作。
综合服务中心就相当于部队的后勤部,除了日常办公等服务工作之外,还需要负责每周制作所有信息发布平台的各项数据,每个月进行一次总结反馈。管理委员会将依据总结反馈的数据报告,来管理和调整三个单元的工作;
集团公司则是负责产品的市场运营。广告业务、项目对接以及对市场的开发等工作都由公司来负责。前不久,龙山县融媒体中心负责广告运营的魏绍曦被抽调到了网红孵化中心担任主任一职,正好负责对接龙山县的直播带货业务。
付守栋一招化解龙山县融媒的老大难问题后,也促进了龙山融媒的体制改革,潘寿放下了思想包袱,中心由一类公益事业单位顺利转为二类公益事业单位,实现了企业化管理目标。
有了这样一个转化的典型案例,其他各县的融媒体也都信心满满,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在半年内完成了二类公益事业单位的转型,企业化管理体制改革的新思想在东海全市的融媒体中逐渐占据主位。
在市融媒体管理委员会召开的一次会议中,付守栋对管理层诸位负责人说道:“现在,全市融媒体的企业化改革工作已经初见成效,但我们肩上的担子却并未半点减轻。我们市级的融媒体企业化改革才刚刚起步,你们各自负责的一亩三分地里,到底能不能生产出合格的产品,能不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案,这些都还是未知数。所以,我们仍是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到我们的平衡。只有我们慢慢成长起来了,我们才能继续顺利的走到下一步。”
在付守栋的改革思路中,下一步的计划似乎已经呈现出了雏形,那就是如何实现将各县的融媒体中心属下的公司都收纳到集团公司的旗下的目标,将全市的新媒体产业融合成为一只庞然大物,并且通过集团公司的运作,让资源融合、人才互动、项目开发、产业升级这四大版块做强做大。这样,在未来的发展大蓝图中,才会成长为走出东海,走向全国的强势媒体大军。
杨洲现在的职责是管理新媒体传播中心的信息产品策导、编审等工作,他偶尔也会带队亲自去采访拍摄。由于有了量身定制的市融媒OA系统,所以,杨洲绝大部分工作时间都会通过系统审改和批复由各部室主任提交的新闻稿件和各种策划提案,渐渐的连偶尔出去采访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新媒体传播中心下设的各部室不仅包括原来的广播电视专业各岗位还包括了报社纸媒专业岗位,加上新媒体平台的专业岗位,因此,每天所有信息稿件的数量很多。报社融入后,原先负责编辑审稿的三位报社副总也被安排管理新媒体传播中心的编审工作,主要针对的也是纸媒信息审稿工作。
随着市融媒体机构的人员、工种、部室以及各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增加,分级信息管理与各单元间的联动协调的矛盾问题也凸显了出来。
这天,脑子晕乎乎的杨洲正准备泡新茶,小马晃悠了进来,杨洲这间办公室从不用关门——倒不是作风开放,是实在架不住同事们频繁敲门,有时一天能开几十回,门把手都快被磨秃了。
“杨总,又泡新茶也不叫一声。”小马大咧咧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杨洲对面的椅子上笑着说道。
“喂,你能不能轻点,这椅子我已经换了一把,再坐崩了,就怕你那肥屁屁裂成两半儿我可不负责。”杨洲苦笑着打趣道。
“嘿嘿,裂了用胶水粘就好啦。”小马把一只空杯放到杨洲面前,等着第一道茶水。
杨洲白了他一眼:“就现在的胶水?”他指了指办公桌上那个胶棒,“还不如胶棒,跟个小时候的鼻涕一样,纯纯的假冒伪劣废品。你看我现在都用的胶棒,不过也不如牙膏有粘性。”
小马咕噜咕噜一杯茶干下后,瞧着杨洲笑道:“咋滴?最近又烦啥?”
“唉,这当了个小领导,发现我的状态是越来越不如以前了啊。”杨洲往椅子背一靠,长叹了口气,两眼望着空气。
“哦,领导的烦恼呀。”小马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边说道,“我呢,现在是有体会了,虽然官没你大,但我负责记者二部后,感觉瘦了十斤了都。”说着他低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肚子像大水袋般抖了抖。
杨洲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哈,就你这吨位,坦克来了都得喊你大哥。”杨洲说完又垮下脸,指了指电脑,“我呀,现在成天脑子乱乱的,你自己看,这是你们几个部室主任提交的,今天待审的稿子。什么《渔港春汛》,《老街改造进行时》,《百年非遗手艺人》……光标题就看得我脑壳疼,现在晚上睡觉都在划波浪线。”
小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呀,以前我就扛起枪往前冲,现在是拿着笔划来划去的改呀改。有些稿子还得要负责跟记者沟通,得说明哪里不行,哪里要重写。还好我也是干记者出身的,不然谁知道记者采的新闻事件到底是个啥样。”
小马见杨洲默不作声又继续道:“对了,最近有跟柳大美女拍拖不?”
“还拍拖?我自己都快虚脱了。“杨洲接着蹙眉又道,”哪有时间呀,况且她现在也是忙得连轴转,连打个电话现在我们都得约个时间。”杨洲仰着头说完,伸了个懒腰。
小马想了想:“我觉得吧,现在我们大融合后,工作机制上有点混乱,虽然付台长,不对,我们的付常务付总,借鉴了福海融媒体的改革经验,但是从总体上来看,我们的中心机构在设置上还是存在不少的缺陷。”
杨洲转过脸有点惊讶地道:“哦?小马同志,不一样了呀,现在已经能考虑大局啦!”
“切,我是胖,不是傻。再说俺也大小是个领导不是。”小马一说完,两人都笑了。
小马摸着下巴,忽然拍了下大腿:“说起个事,我昨天跟三部的老李吵了一架。”
“又咋了?”杨洲挑眉。
“他写了篇渔民卖鱼的稿子,我瞅着挺好,想让二部改成广播电视新闻稿,”小马撇撇嘴,“结果老李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说‘我们文字稿讲究深度,你们广播电视就知道喊口号’,气得我差点把他的茶杯扔窗外。”
杨洲叹了口气,又往椅背上一靠,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以前盼着改革,盼着大家拧成一股绳,现在倒好,绳是拧了,却缠成了乱麻。”
杨洲这时正色道:“有时候站在走廊里,听见一部的摄像机在响,三部的键盘在敲,就觉得像在两个平行世界,明明在一栋楼里,却各干各的。现在机构大了,专业分工也多了,就缺少了协同性。”
“啥协同性?”小马问。
“就是,同化度有了,但是感觉有一刀切的缺点,这样子就容易出现工作机制的僵化。比如,你小马现在的记者二部,主要是针对广播电视的新闻采制,但是这些稿子到你手上后,是不是只能用于电视广播,对吧?”
小马点了点头思考着。
“然后,再说说新媒体部那三个部室,他们的稿子也只能他们自己部室用,那你发现没有,问题就出来了。”杨洲还没说完,小马就忽然放下杯子。
“我懂!”小马猛点头,激动得差点把茶杯碰翻,“我这记者二部,说是管广播电视新闻,可稿子写完了,想给一部拿去拍个画面,得填三张表,找两个主任签字,等流程走完,新闻都成旧闻了,比我奶奶的裹脚布还拖沓。”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上次有个渔民捕到罕见大鱼的新闻,我让记者赶紧写了稿子,想让三部加段深度采访,结果三部主任说‘我们得按选题会流程来’,等他们开完会,鱼都被饭店做成菜了!”
杨洲被逗笑了,眼角的褶子却没舒展开:“这就是问题所在啊。付常务当初借鉴福海的经验,想打破壁垒,结果该有的隔阂一点没少。”他掰着手指算,“你看,一部拍的片子,二部不能随便用;三部写的稿子,一部想改编得打招呼;最要命的是考核——发在电视端的算一部的分,广播端的算二部的,文字稿算三部的,谁也不愿把自己的‘政绩’分给别人。”
“如果这种局面没及时调整过来,我感觉后面将会有大问题出现的。”杨洲总结似的说道。
“咦,我现在能明白,为何省广播影视集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被纪检请去喝茶了。庞大的机构如果不解决统一有序和联动协同的问题,就会各自为政,最后就成了权力的那个啥...”
“权力的固化,为专制和腐败提供温床。”杨洲替他补充道。
“对对,就是这样子。”小马说完又咕噜咕噜干完一杯茶水,把椅子震得“吱呀”叫。
“唉,”杨洲忽然觉得有点累,“我现在看着他们采访,心里跟爬蚂蚁似的。以前在福海,扛着机器跑渔港,一天能拍三条新闻,累得像狗,可痛快啊。现在倒好,天天坐在办公室改稿子,改到怀疑人生——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可别不知足,”小马打趣他,“以前在福海台,你不是总念叨‘哪天能坐办公室喝茶审稿,就算修成正果了’?现在梦想成真,倒嫌起舒服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杨洲苦笑,“那时候以为‘出头’就是不用跑一线,现在才明白,离现场近一点,心里才踏实。”
两人正聊得沉默,走廊里忽然传来争吵声,隐约听见“凭什么用我们的素材”“扣了分你负责啊”。小马探头出去看了眼,回来撇撇嘴:“一部和三部干起来了,为了条春耕的片子。”
杨洲捏了捏眉心,没说话。
同一时间,付守栋的办公室里,烟缸已经堆成了小塔。他面前摊着明天管委会会议的讨论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桌角的手机震了震,是郭慧发来的消息:“付部长,看到市台的培训会通知了,准备讲‘跨部门协作’,您觉得合适吗?”
付守栋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之前整合报社时,自己拍着胸脯说“要打造全省最好的融媒体样板”。现在看来,样板没做成,倒成了“问题标本”。
正如杨洲和小马所担心的一样,付守栋其实这段时间也明显的感受到了中心机构管理上的诸多问题,虽然几位副职在管理委员会议上都没说什么,但付守栋心里清楚,等这些问题积累多了可能就会引发内部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