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九节 问责
当杨洲将前一天的直播总结报告放在付守栋的桌面时,感觉这几张薄得像羽毛的总结报告似乎有点沉。在写总结时,他一直很矛盾,小王平时人还不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到人总是面带腼腆的微笑,但是如果自己在报告中不提到技术岗缺位也不行,这事其实领导早就知道了的。
付守栋看了一眼总结只对杨洲说了一句:你准备一下,下午要开个直播总结会。
这话像颗没引信的炮仗,杨洲琢磨,这次的直播由他负责,虽然小王是技术部的人,但他是直播团队的领队人,如果台长召开这个总结会,需要自己说话时,他觉得还是要坦诚承担一些责任。至于小王擅自离岗的行为,会不会被拎出来当典型?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当时要是赵工来得晚点,转播车怕是真要变成“烟花车“。
杨洲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下午的会议室比演播厅还安静,连空调出风都透着小心翼翼。周佳慧坐在主席台上,平时总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了直线,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表情包。她面前的麦克风还没开,但那眼神扫过全场时,却比扩音器还提神,所有人的背脊都挺得像刚校准的摄像机。
会议开始,各分管领导总结了一下上周的工作情况,并布置安排了相关任务之后,周佳慧瞄了瞄手机上的时间,开始切入了正题。
“咱们市台能接下这场演唱会直播,相当于给全市人民演了场'实力秀'。”周佳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以前总有人说设备跟不上,现在转播车、4K摄像机配齐了,硬件够硬了,就看咱们的软件——能力和态度,能不能扛住事。”
杨洲瞅着坐在不远处的小王,那小子正把会议记录本攥得都皱成咸菜干了,脑袋快低到桌子底下,活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欣慰的是,大家交了份不错的答卷。”周佳慧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个浅弧,“在线观看加回放破了一千万——咱们东海常住人口才五百多万,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明白。”
只见周佳慧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纸页翻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杨洲莫名地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他写的那份总结报告,这时周副台长的声音又响起:“不过别光顾着高兴,问题也得扒拉出来晒晒。”
“直播当晚,发电机主插头松动,差点造成断播事故。”周佳慧的声音陡然严肃,“从发现火花到修复,整整七分二十秒。这期间,负责直播设备保障的技术人员在哪?”
小王的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后脑勺的头发都在发抖,活像被雨打蔫的蒲公英。
王副台长这时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小王本来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当初也是他手上招进来的,作为分管技术的领导,这面子真真是有点儿挂不住了。吕副台长和技术部主任两人也好不到哪去。吕雕这时赶紧拿起茶杯,用喝茶来掩盖自己的尴尬。会议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周副台长却没有制止。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付守栋揣着茶杯走进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灌了口茶:“接着说。”
周佳慧朝他点了点头,继续道:“作为现场技术保障人员的王小旭擅自离岗,这是原则问题。但念在最后没出大事,我们决定给予点名警告批评,并要写份深刻的书面检讨,下周交上来。”
小王愣了愣,估计是没想到惩罚这么“温柔”,差点当场给周佳慧鞠躬。杨洲在心里松了口气,却见付守栋突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脆响让全场瞬间安静,付守栋环视了一下会场:“这次总结会非常有必要,本来我有事耽搁没打算参加,但还是赶来了。这两个月来台里事情多,直播的事我也没有过多插手,但这并不代表不重视。我们作为市级专业媒体单位,要有一个表率,走出去你代表的是一名东海广播电视台的一员,每位同志都要有责任感和担当意识,不能有松懈和麻痹大意。”说到这,他再次环视了一下会场继续说道,“我长话短说。集体是每一个认真负责的个体组成的,这样的集体才有战斗力。我请在座的每一位同志要从这次直播中好好总结经验,单位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不要一步走错,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了,不要到时候出了事,怪我不手软。“
......
这场总结会是付守栋给台里的某些人,一个敲山震虎。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单位里拉帮结派,各立山头的歪风仍然存在。这些人各立旗帜又相互有利益勾连,由来已久。自己的内部机构改革常常因此停滞不前,甚至还会受阻,如果不利用单位搬迁的时机进行整顿,将会对后面的市级融媒体改革带来极大的阻力。他不想在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人呢,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如果没有利益出现,彼此都会相安无事。一旦有利益出现,所有的规则都会被吸走,利益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所有的一切规矩都绕不开它。
虽然市领导给了市台宽松的搬迁时段,但是付守栋知道,搬迁工作在年底前必须要完成。他没想到李陈良这时会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好友新茶馆开业,问付守栋去不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付守栋想这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转念一想,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于是付守栋应约而去。
新茶馆内的一个包厢里,檀香混着龙井的清香扑面而来,李陈良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茶座上,手指在桌面敲着不明所以的节奏,桌角堆着半碟没剥完的瓜子,壳子撒得像片小沙滩。见付守栋进来,他像安了弹簧似的忙不迭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儿:“老付,可算把你等来了!”
他往付守栋面前递了杯刚沏好的茶,青瓷小茶杯里泛着青绿色光:“这可是明前龙井,我托人从杭州狮峰山捎来的,比我报社里那茶叶沫子强十倍。
付守栋呷了口茶,舌尖先苦后甘,瞅着李陈良那锃亮的皮鞋,想起上次在部务会上还沾着泥点子,今天倒像是刚打了蜡,鞋尖都能照见人影子。
“我们台里刚搞完‘茶水革命’,速溶咖啡换成现磨的了,还加了台制冰机。”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轻轻一磕,“办公室的老同志说我净搞些‘小年轻的玩意儿’,结果上周我见他们偷偷往保温杯里加冰美式。”
李陈良被逗得直乐,往付守栋杯里续茶时手一抖,茶水溅在桌面上,他赶紧取茶巾去擦:“还是你们台里思路活。我们报社那茶水间,除了茶叶就是枸杞,年轻编辑都说进去像进了老干部活动中心。有回新来的小姑娘想泡杯奶茶,愣是找不着开水壶——被老编辑藏起来了,说‘上班就得喝正经茶’。”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付守栋这边凑了凑,椅腿在地板上挪出“沙沙”声:“说真的,你们搞的‘三大中心’改革,我也让办公室参考,还弄了份章程,结果老同志们集体提意见,说‘信息产品营销’听着像菜市场卖菜,不如叫‘宣传成果转化’顺耳。还有人说‘绩效考核’是资本家的套路,得改成‘贡献度量化’才符合咱体制内的规矩。”
付守栋乐了,指节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你们那儿老资格的人多,就是被报纸的版面框住了脑子。我们台里新媒体部和公司一起搞的那个‘直播带货+新闻’,记者跟着渔民出海,边播捕鱼边卖海鲜,上周单场 GMV(商品交易总额)破了几十万。”
“几十万?”李陈良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我们报社全年广告收入才刚过百万,其中绝大部分还是靠单位给,余下的小部分是国企。就拿那供销社来说吧,天天追着我要‘年轻化转型’,可你让卖化肥的去搞直播,他能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买它’?”
他摸着下巴叹气,指腹蹭过胡茬子沙沙响:“我也想过搞转型,让编辑记者们学拍短视频,但是难于登天啊。有个编辑把采访提纲抄成字幕,镜头晃得像地震现场,发出去被网友骂‘还不如用座机拍’——他还委屈,说‘我当年拿着胶片相机跑抗洪,现在拍个视频还得被小年轻指点?’”
付守栋挑眉,伸手从李陈良碟里捏了颗瓜子:“我说句实话,不怕你不爱听,你们缺的不是设备,是破局的胆子。我们以前连打印机卡纸都得请外援,现在不也能搞 4K直播了?关键是要把‘铁饭碗’换成‘冲锋衣’。要发挥这些年轻人的热情与积极性,追突发新闻,鼓励创新,这些年轻人可比我们年轻时生猛。”
“冲锋衣哪有那么好穿。”李陈良从包里掏出份今天的东海日报,指着头版头条,“你看这篇‘非遗传承人专访’,本来想做成系列报道,结果年轻记者嫌没流量,宁愿去拍网红探店。我这夹在中间,左边是老同志说‘要坚守文化阵地’,右边是年轻人喊‘要拥抱流量密码’,活像风箱里的老鼠。难哪!”
李陈良是真正感到无力,报社老同志多,雷打不动,准时上下班,采访、编辑、排版、印刷、发行。这一条龙程序,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一年到头一个样。报社的新媒体,只不过是几个小年轻在平台上发几张图片组合就完事了。
付守栋接过报纸,看了看又放到桌上,然后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李陈良看着付守栋,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往前凑了凑,“老付,不瞒你说,我今天约你,主要还是想说说你们那旧办公楼的事。我们报社现在地方太挤,编辑们都得挤在隔间里办公,还经常漏水,要是能搬过去,那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付守栋端起茶杯,心下想终于说到正题了,他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办公楼嘛,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用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台里最近想拓展点新业务。你应该也知道,台里最近成立了印务公司,目前承接的主要业务是宣传册、节目单印刷之类的。我本打算等搬迁到新址后,把印务公司安置在旧办公楼里。”
李陈良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却没散:“你是说旧办公楼留给一个印刷厂啊?可是整栋楼那么多空间,能填满?”
“我这不是有三家公司嘛。”付守栋笑了笑,喝了口茶,“而且以后根据情况还会成立一些运营机构,这些都是要办公地点的。”
李陈良心下腹诽,付守栋这是要抬杠呀,他拿起茶壶重新冲泡了茶水,茶水倒入公道杯时,他说道:“守栋呀,咱今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藏着掖着,现在大家都在等市里的决定。就像去年,领导们说市级媒体要融合了,结果一年时间又过去了。所以,我就想着,这次你们搬迁之后,旧大楼正好给我们报社过渡一下,反正都是公家的财产,左手到右手嘛。”
付守栋盯着那茶水经过铁质滤网流入公道杯里叮咚作响:“大家本来都是一家人,我自然也不说两家话。我也知道报社目前的办公条件的确是太恶劣了,也了解到报社印刷厂这些年也没挣到多少钱,这个担子不轻,如果是开公司的,谁会受得了一天天的只有钱花出去,没有见到钱进得来嘛。老李,我是真心想问你,这个印刷厂你最后想怎么办呀?”
“你的意思是?”李陈良为付守栋倒上了一杯新茶,看着付守栋反问道。
“不瞒你说,我想整合报社的印刷厂,我来买单。”付守栋盯着李陈良的眼睛。
李陈良本来还不大确定,现在是完全搞不懂了。去年印刷厂本想裁员,结果被工会拦了下来,部长也是催着他赶紧解决亏损的问题。如今,付守栋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印刷厂?而且还是处在亏损的状态,难道就是为了自己报纸的印刷业务?不对呀,就算每期有七万多份的报纸业务也填不满亏损的窟窿啊?他一时琢磨不透付守栋的想法。
付守栋笑了笑,像是看透了李陈良的疑虑:“老李呀,实话告诉你,我现在的这家印务公司缺的是人,熟练的技术工和管理人员。而且你们那设备目前还能用,虽然效率低点,但应付社会上的一些传单啥的还是完全可以的。明年我想进一步扩大印务市场,承接出版社的业务,那,这就要解决人的问题嘛。”
见李陈良还看着自己没说话,付守栋继续说道:“我呢,不仅把厂子并过来,还有全部人员我也吃下,这一来解决了你们的资金问题,二来也解决了工人下岗的问题。到时你们和印刷厂都先搬到旧办公楼来过渡,这不是一举多得的事?!”
李陈良摸了摸下巴,指腹在胡茬上蹭来蹭去,半晌才皱着眉道:“这事不小,我还得跟班子成员商量商量。”
他的确是吃不透付守栋的想法,李陈良发现自己的脑回路咋就和面前这位市台的负责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呢?虽然早已经被印刷厂的问题困扰了很长时间,也没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但是付守栋真的就只是要整合印刷厂?这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没想到的坑呢?
“老李呀,我们现在都走在改革的路上,我虽然只是比报社走得快了一小步,但大家都是要携手并进的。今后我们融合成一家了,还要面对诸多的困难,我们在融合之前,得先有所准备才行呀。有一些资源我们两家完全可以先互动起来,报社的记者和我们市台的记者今后也要多多联动,一起联手打造一些新媒体产品,这对于我们两家媒体来说只有利而无害。”付守栋真诚地看着李陈良,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说通李陈良,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余下的就留给李陈良自己去考虑和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