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节 叫苦连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大楼。二楼办公区炸开了锅。杨洲攥着稿子走出茶水间,就听见办公区内传出哀怨的声音:“这不是逼着我们用采访时间换打卡吗?上周去乡镇做专题,来回路上就得三小时!”
小马正往嘴里塞火腿肠,一脸快哭的表情:“我要退五千的稿费?那可是我半年的房贷!我的天,我的奶奶哟,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写那篇《福海夜经济》!”
柳青在工位上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的手一抖,唇膏在脸颊画出歪歪扭扭的一条红线:“我上个月主持直播到凌晨两点,现在说不算加班?合着我的黑眼圈都是自愿长的?”说着还不忘用纸巾赶忙擦起脸来。
她的娇吼惊动了隔壁工位的老张,这位老编辑摘下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比红笔批改时还严厉:“当初提高稿费不是说过,这是台里的决策嘛,现在说违规就违规?这不是拿我们当猴耍吗?”老张刚融合进来没多长时间,也得退二千多元稿费。
天空开始阴转雨,付守栋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被暴雨砸出的水花,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财务科科长发来消息:“台长,清退名单里有三位副台长……”他捏了捏眉心,想起缪东勇临走时说的“以身作则”,突然觉得窗外的雨幕都变成了不断下落的考勤表里的格子。
这天清晨,刷脸机前就排起了长龙。林丛站在队伍最前端,西装革履得像是准备听候法庭判决。他身后的田敢盯着手机倒计时,额角的汗珠滴在屏幕上:“还有三分钟!这破机器要是再死机……”话没说完,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未检测到人脸!请重试!”队伍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
当台长把部里严肃纪律,严格考勤,坚决执行退稿费的事正式向大家通知完,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暴雨还压抑。李能副台长的保温杯第三次被碰倒,褐色的茶水在“融媒体发展规划”文件上晕开:“要不……给外勤人员申请弹性考勤?”李能是想说退稿费的事,但转念又改了口。
付守栋还没开口,分管财务的林年海主任就摇头:“缪组长说了,特例开一个,口子就堵不住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付守栋的目光扫过参会人员:林丛低头转着圆珠笔,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田敢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惨不忍睹的设备故障率报表;柳青咬着嘴唇,指甲在会议桌上划出细痕。小马突然想起台里那台老掉牙的空调——越想制冷,越发出痛苦的轰鸣。
散会后,付守栋在楼梯间撞见连成和小马。两人抱着摄像机,活像抱着炸药包。“台长,”连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组接了个三天两夜的跟拍任务,这考勤……”小马突然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某短视频平台的招聘广告:“隔壁县融媒体招剪辑师,月薪比咱们多两千,还不打卡!”
中午12点到了签退的时间,二楼跑出了一大堆人,杨洲也在其中,他感觉自己又回到学校,那时放学的铃声一响,同学们便逃荒似的跑出教室。小霞凑上小脸对着小小的一楼墙上的扫描器,左右轻摆了一下头,滴的一声扫描成功,后面站着的杨洲,回头瞧了一下身后正聊天等签退的几位同事,又回过头来笑着对小霞说:“以后单位应该装个CT扫描才好呀。”
“啥?”小霞扭过小脸瞪着漂亮的大眼问。
“这样不仅每天签到签退,还可以监测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呀,也省得每年单位还要花钱让我们去做体检嘛。”杨洲扬了扬眉说。
小霞和后面上来签退的几个同事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小霞用手指隔空点了一下杨洲说道:“你可以做万恶的资本家了。”
柳青越过扫完脸的杨洲说:“唉,该死,这扫描器也不好用呀,每次扫脸都感觉上镜头一样,要摆好几次姿态才能被扫入。”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媒体单位一旦开始强调签到时,危机也就开始啦。
深夜的办公室,付守栋对着满桌文件发怔。台灯的光晕里,清退名单上的数字像跳动的火苗,灼得他眼眶生疼。手机突然亮起,是周海斌部长发来的消息:“守栋,顶住压力。改革难免阵痛,但方向不能偏。”他望向窗外,融媒体中心的 LED屏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地滚动着宣传词,“改革进行时”五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隔天,员工们在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新张贴的《考勤补充规定》旁,还贴着《稿费清退说明》。就连新闻部里也贴上了《考勤补充规定》,柳青用红笔在“特殊情况需提前报备”几个字上画了三个圈,也不知是谁在旁边写满密密麻麻的吐槽:“采访算特殊情况吗?直播算吗?掉头发算工伤吗?”
中午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审稿的老张突然把饭盒重重一放:“我决定了,把二十年的新闻奖证书都捐给一楼的历史博物馆,反正现在的新闻再好也不如按时打卡。”他的话引来一阵苦笑,却没人接茬——因为大家都知道,苦笑之后,还得继续面对刷脸机的冰冷提示,和钱包里即将消失的稿费。
入秋的雨还在下,融媒体大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艘在惊涛骇浪中摇晃的船。付守栋站在窗台前,任由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衬衫。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县城轮廓,想起上任时的壮志豪情,突然觉得这场改革就像此刻的天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暴雨倾盆,还是云开雾散。
此刻,杨洲、小马、连成还有柳青四个人也正在吐槽,杨洲苦笑着:“抱怨归抱怨,现在我们得有对策,我有个建议。”说完眼光扫了一下大家。
“啥高招?”几位异口同声地问。
“嗯嗯...”杨洲清了清嗓子,故卖关子。
“呀,你快说嘛。”柳青嗔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马笑骂道。
“从现在开始,一是我们得准备好一本笔记本子......”
杨洲还没说完连成就打断:“啥笔记本?”
“你认真听嘛。”柳青剐了眼连城,让他闭嘴。
杨洲苦笑着:“笔记本呢,是用来记录我们平时出差、采访等行踪记录的,好向办公室备案说明嘛,这不是特殊情况嘛。二是从现在开始,大家重新开启老鼠工的活计,以填补我们即将干瘪的口袋。”
连成忙说道:“这第一没啥亮点,还不是浪费我们的时间重拾小学写流水日记,倒是第二个主意不错。”
“你们有听说吗?”小马这时神秘而又有点解气地说道:“新闻部主任这回要把自己的车子二手卖掉了,因为他的稿费要退好几万呢。”
“有这么夸张?”杨洲问。
“可不是,他常常在我们记者的稿子后面再加上自己名字,他稿费不多,还有谁稿费多呀。”小马撇了撇嘴不屑地回道。
周一一大早,付守栋就来到了五楼的宣传部。敲开了周海斌部长办公室虚掩着的门,里面传来打印机“嗡嗡”的运转声。付守栋整理了衬衫,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周海斌头也不抬,继续忙着手里的文件。付守栋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周海斌案头堆积如山的材料,心里暗暗叹气,知道这会儿不是个好时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部长,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说融媒体中心的情况。”付守栋开门见山。周海斌终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是为了考勤和稿费的事吧。”付守栋连忙点头:“是的部长。现在员工们意见很大,这考勤制度实在不符合媒体工作的特性。记者们经常要外出采访,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根本没办法按时打卡。”
周海斌皱起眉头:“但检查组的意见也不能忽视,出勤纪律关系到单位的形象。”付守栋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部长,这是我整理的近三个月员工的工作情况报告。您看,虽然打卡记录不好看,但大家的工作量一点没减少,很多优质稿件和节目都是在加班加点中完成的。”他翻到其中一页,“就说杨洲和小马他们组,上次去偏远乡镇做的乡村振兴专题,不仅在省里获奖,还得到了老百姓的高度赞扬。”
周海斌接过资料,仔细翻看。
付守栋继续说道:“我知道纪律很重要,但能不能在执行上灵活一些?比如给外勤人员制定特殊的考勤标准,以任务完成情况和工作成果来考核。这样既保证了工作,也能让员工们感受到公平。”
周海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有道理,融媒体就得有融媒体新的工作机制嘛,但缪组长那边……”
付守栋赶紧说:“我愿意和缪组长沟通,只要部里能支持,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一个平衡的办法。还有稿费问题,当时提高稿费是为了激励大家创作,现在突然清退,员工们的积极性受到很大打击。”他顿了顿,“我想能不能分期退还,或者用其他方式抵扣,比如增加绩效奖励,让大家把精力重新放到工作上。”
周海斌盯着付守栋,目光中带着审视:“守栋,你要清楚,改革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遇到阻力很正常。但你不能一味地迁就员工。”
付守栋挺直腰板:“我明白,部长。我不是要纵容散漫,而是希望能找到更合理的方式。融媒体中心正处在关键时期,员工的积极性一旦没了,改革就真成了空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打印机偶尔发出“咔嗒”的声响。良久,周海斌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找个时间组织开个协调会,你把具体方案准备好。考勤和稿费的事,能调整的尽量调整,但原则问题不能碰。”
付守栋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谢谢部长!我一定尽快准备,保证不让您失望!”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要跟你商量一下。”周部长起身,为付守栋泡起来了茶。
“您说。”
“融媒体中心呢,现在是公益一类单位,县政府是全额拨款的。这样的话,融媒体公司原先是以电视台的名义去申请注册的,现在这个关系要理顺。”周部长一边倒着茶一边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跟县里申请一下,一是争取到更多的资金让公司做强做大,二是得找个县里国企来当头,将公司转到其名下,成为子公司,这样的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付守栋想了想,公司当初是电视台的公司,电视台是二类公益性质,属于政府半拨补的事业单位,现在融媒体中心已经是事业一类单位,性质不同了,公司自然是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方式继续办好的。部长这么提议,无疑是能解决这个问题,于是痛快地同意了部长的这个想法。
从宣传部出来,付守栋感觉身上轻了一些。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至少看到了一丝曙光。他望着天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几朵白云在蓝天中缓缓飘动,就像此刻他起伏不定却又逐渐安定下来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