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节 雷母的咆哮
周一清晨的例会成了融媒体中心的“渡劫现场”。雷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像尊刚从乡镇祭坛上搬来的铁面神像，端坐在会议主席位。她面前放着一叠材料，不锈钢保温杯和一支圆珠笔摆在面前，感觉像是惊堂木。那双被紫外线灼得发暗的眼睛，此刻正泛着狼一样的凶光。不对，应该是：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一双不大的眼睛却仿佛泛出白色的凶光来。
“前几天的广场舞赛直播，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是融媒体专业直播干的事吗！”她的食指重重戳在桌面上，震得不锈钢保温杯跳起半寸高，杯盖弹开，一下子砸落在材料和文件上，“网线像盘丝洞，LOGO小得像蚊子腿，领导讲话时镜头居然切到观众席的大妈！”她突然一拍桌子，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你们是新闻工作者，还是街边手机贴膜的？”
杨洲偷偷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不到三十分钟，已经是雷虹第 17次拍桌子。他摸了摸发颤的太阳穴，想起小马昨晚发的微信：建议给雷主任买个扩音器，顺便在会议室装个避雷针。此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把手机放在桌下的膝头上，表面低头记笔记，其实却在偷偷刷短视频——有人在看小猫踩奶，有人在刷搞笑段子，还有人也认真记笔记，却是在笔记本子上写着“雷母咆哮实录”之类，毫无相干的东西。
“再看看这些新闻稿！”雷虹抓起一叠文件，纸张发出痛苦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我县召开重要会议》《领导发表重要讲话》，重要重要，多重要的会议都被你们写成裹脚布了！”她突然将文件甩向会议桌中央，稿件如扑克牌般散了出去，其中一张轻飘飘落在实习生小曾的笔记本上，吓得小曾赶紧合上了小本本。只听得一阵雷声“我只要看了一篇这样的稿件，其他会议稿件我基本不用看了，都一个模子。这也有人看吗？你们干脆改名叫‘重要新闻复读机新闻部’！”
柳青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救命，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重要』，建议把『重要』设为违禁词。
小马偷偷回复：不如直接在标题栏加个滚动字幕：本文很重要，非常重要，极其重要。
杨洲刚打出“泼妇一枚”，突然瞥见雷虹的目光扫过来，慌忙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假装调整领口。
“还有考勤！”雷虹的咆哮声突然提高八度，震得天花板的吊灯微微摇晃，“上周五上午十点，新闻部居然有四个人不在岗！当这里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突然指向角落的实习生小曾，后者正偷偷用手机给男友发消息：“救命，我好像误入传销组织”。
“小曾，听说你那天去拍婚纱照？工作重要还是拍照重要？”一双泛着眼白的眼睛狠狠盯上小曾，可怜的小曾呀。
实习生小曾脸色煞白，结结巴巴：“我……提前请过假了……”
“请假？”雷虹冷笑一声，从椅子上挺起身子来，高跟鞋在地面敲出鼓点，“等你拍完婚纱照，黄花菜都凉了！以后请假，没有完成好工作任务不能请。要是都像你这样，中心干脆改成婚纱摄影基地得了！”她突然转身，对着全场怒吼：“从今天起，迟到一分钟扣 50工分，旷工一次直接扣完当月绩效！”
会议室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雷虹粗重的喘息声。杨洲望着窗外的蓝天，突然想起战疫期间，他们在直播间为重症患者寻找救命药的那个深夜。那时大家挤在直播间吃泡面，讨论怎么把新闻做得更温暖；此刻，泡面的香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雷虹发怒时喷射到空气中的口水，是的，真的是飞射而出的口水，在阳光下还闪了一下点点的小亮光，杨洲确认无疑。
当雷虹把炮火转向编审环节时，新闻部主任刘海终于忍不住了。他也算是电视台的老主任了，哪里受得了这般的窝囊气，他涨红着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雷主任，新闻有新闻的规律，领导活动报道本来就限制多……”
“限制？”雷虹猛地又一挺身子，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我在乡镇时，三天写不出稿子就去扫厕所！你现在跟我谈限制？”她转回头，对着大家吼道：“别以为自己是媒体老大，感觉自己都资格老，可以摆烂。告诉你们，在我这儿，资格不如狗！”说着，她抓起保温杯狠狠顿在桌上，杯底的水渍在会议记录本上晕开。
刘海的脖子涨得通红：“雷主任，您这是人身攻击！”
“攻击？”雷虹脸色难看，一只手紧紧握着桌上的保温杯，刘海仿佛感觉自己面对的是非洲母狮一般，有了些胆怯，忙将头低下来，认真看起了自己面前的记录本子，握笔的指节泛白，内心里一直提醒着：冷静，冷静，好男不跟女斗。
“融媒体中心再不整顿，整个单位都要完蛋。我天天提醒，会上三番五次的强调，结果都成了耳边风了，个个都还是我行我素的样子！”她的唾沫星子仍然在空气中飞扬，“从今天起，所有稿件必须经我第三审！错别字一个扣50工分，领导名字写错直接滚蛋！”
在办公室看文件的周海斌皱起了深深的眉头，四楼会议室的声音都传到五楼来了。宣传部其他部室的人听了之后，直摇头。隔壁文化科的小张偷偷对同室的同事说：“还以为在干嘛呢，结果是融媒体例会”，两人无语地摇摇头。
会议室的空气乱成一团。有人偷偷收拾东西准备会议一结束就像火箭一样溜出去，有人低头狂发微信：救命，雷母又发威了。实习生小曾躲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手机屏幕上是男友发来的消息：“要不咱辞职吧，我养你”。
柳青悄悄给杨洲发消息：建议众筹给雷主任买个血压仪，我怕她哪天把自己气倒了。杨洲回复：不如众筹给我们买助听器，我耳朵快聋了。
周海斌部长的办公室飘着淡淡的茶香。此刻，雷虹坐在真皮沙发上，像只被驯服的母狮子，不再张牙舞爪。
“小雷啊，”周海斌慢条斯理地泡茶，紫砂壶嘴的热气模糊了雷虹的脸，“新闻工作和乡镇工作不同。在这儿，骂人是门艺术，不是菜市场吵架。”他将茶杯推过去，“你见过哪个大厨天天摔锅砸碗的？”
雷虹把茶杯深深掐进掌心，：“可是他们太散漫了，不骂根本不听！”
“批评人要讲究时机。”周海斌举起茶杯，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波纹，“就像泡茶，水太热茶会涩，水太凉泡不出味。平时把骂人当家常便饭，等真遇到事，你的话还有分量吗？”他突然压低声音，“现在员工私下都叫你‘融媒雷母’，这对你的仕途影响可不好。”
雷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昨天在茶水间，几个年轻记者看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转身就跑。还有那拖欠的补贴，财务部天天被员工堵门，账本上的赤字越来越大，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还有资金问题，”周海斌话锋一转，用茶夹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听说你和融媒公司合作得不错？可以多为中心争取一些经费，缓解一下目前的财政困难嘛……”
“都是正常合作！”雷虹猛地直起身来，沙发皮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正是为了中心的发展！”她的声音太大，把周部长都惊了一下，刚在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倒偏了。
周海斌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看她，笑了笑：“发展是好事，但要注意走规定流程。别到时候，汤没喝着，一身腥。”他没有把有人举报雷虹和林丛之间分红的事说出来，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杯底的茶渍在红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有些事，就像这茶垢，看着不起眼，积累多了，就难洗了。”
雷虹的“改革”在所有员工的沉默中加速。林丛公司的广告开始霸屏融媒体平台，从“重工杯”到“福海汽车节”，每个项目都做得风风光光。但奇怪的是，这些赚钱的活儿，中心员工连边都摸不着。李能曾在例会上念着文件，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雷主任说要『专业化运营』，重大项目由专业团队承接，中心主要负责‘政治宣传’。”小马听得气得肚皮都快鼓出一倍，杨洲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肚子，悄声道：“别生气，可别变成十月怀胎孕妇了。”
更让人心寒的是，记者编辑们辛辛苦苦完成工作任务，如抗洪抢险报道时，记者们泡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拍摄；凌晨四点的早市采访，摄像师扛着设备在湿滑的地面摔得浑身是泥；冗长的会议跟拍，编辑们连续通宵剪片，眼睛里布满血丝。而完成任务后工分补贴却像消失的海市蜃楼，财务部门永远只有一句话：“等雷主任批。”
“我三个月的稿费还没发，”柳青翻着手机，看着自己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钱，苦笑一声，“再这样下去，我真要去天桥底下贴膜了，至少现结。”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办公桌边缘。
杨洲望着窗外林丛公司的宣传车呼啸而过，车上“福海传媒，专业服务”的标语格外刺眼。他想起郭慧说过的「生存」，突然觉得现在似乎成了一种讽刺，每次跨进单位的大门时，内心有一种莫名的难过，特别是周一的例会，每到这个时间点就感觉浑身不舒服。现在他可以完全理解，在一个吵吵闹闹的工作环境中，正常工作该有多难。他开始怀念付守栋管理中心的美好日子，这就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时，他没心情找小马他们聊天，独自一个人走出了大门，在单位大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和车流，他感到有点茫然，想起曾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当环境不适合你时，就是离开的时候。他自嘲地摇摇头苦笑了起来。
福海融媒体的趣事也慢慢多起来：雷虹办公室挂着的书法作品：“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却在员工的口中偷偷传成了“雷霆咆哮，铁石心肠”，还偷偷配上雷虹咆哮的表情包在记者们私下组的群里疯传；财务部门口不知哪个顽皮的员工贴出通知：因雷主任工作繁忙，补贴审批延迟至下个世纪！（后被林年海迅速撕下，但胶痕还留在墙上）；还有人弄了个小号进了中心工作群，制作了「雷母语录」表情包，其中「重要！重要！」的咆哮图在员工中疯狂传播，最后被管理员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强制踢出群，却引发了更多员工私下建群分享。最绝的是，有人在私群里发起投票：“你认为雷主任更适合当？”选项有“融媒体中心主任”“乡镇拆迁队队长”“广场舞领舞”，截止目前，“乡镇拆迁队队长”以 87%的得票率遥遥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