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二节 半夜电话

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杨洲把自己摔进沙发时，刚打开的电视机首页正在播放本地房地产图片广告：“新加坡商城，占海融金之举——给您贵族般的儒雅生活。”他盯着屏幕上穿燕尾服的保安在沙滩上挥毫，忍不住笑出声：“占海融金？怕不是融了个'寂默'吧，默不作声地骗老百姓买房。”

如今的房地产广告越做越脑残，外国地名可以直接A来用，还有就是生造词语，感觉比国学大师都强。正应了那句话：没文化真可怕。为了别出心裁啥文字都可以造得出来。杨洲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就这么一直盯着屏幕发呆。他想，现在电视可以做到终端点播了，但是好看的内容是要收费观看的，特别是影视作品，一部影视几元到几十元不等。到底有多少人会去购买呢？现在只要在网络上查找这些影视作品不也照样可以免费观看嘛。电视节目本来就只有影视才可以吸引人了，还要收费观看，这不把最后想看电视的人都推向了网络，实在得不偿失。本地的新闻又全都是无关痛痒的领导新闻，除了相关的人会看，大部分老百姓又有多少人会买帐呢？

杨洲就这样手上拿着遥控器，两眼发直地盯着电视屏幕，走神了。良久，回过神来的杨洲索性闭上眼，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多，只剩下机顶盒的蓝光在闪着诡异的光斑，就像是台里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

电视屏幕仍停留在首页广告版，在一切都很安静的大厅里，突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杨洲猛地被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把手机抓了过来，一看是柳青的电话。

这么晚柳青打电话干嘛？不是被小梅挟去和领导吃饭了吗？杨洲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电话另一头隐隐传来碰杯声和说笑声，会不会不小心给碰了拨打键呢？杨洲喂了一声，片刻只听到柳青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还在台里吗？“

杨洲回道：“哦，柳青呀，还没呢。”杨洲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二分：“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下你们有没在台里加班。”电话里柳青迟疑着问道。

“哦，在家呢，那……”杨洲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话去。

“没事了，你不在台里，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先挂了……”柳青说完，电话里已经是挂断声。

这丫头搞什么鬼嘛，都快十二点了，杨洲关了电视回房继续找周公寻梦去了。

时间飞快，越是到快过年的时候，事情就越多。宋新波台长回来了，最近台里一片忙碌。

杨洲他们是赶制春节的节目，因为过春节除了轮值之外，节目是要备播三五期的，不然春节的电视新闻节目中断了就不好了，做为电视人，当别人最忙的时候记者们也忙，当别人不忙的时候，记者还是很忙。除了记者、编辑和主持人们忙之外，台里的财务也很忙，主要是对帐，做自查自纠，迎接年检。有几次杨洲和同事们加班到凌晨，还能见到台里财务室和办公室里一片灯火通明，搞不懂，杨洲他们也不想搞太懂，反正每人手上都有很多事情做，能管好自己的事儿就很不错了。

杨洲记得曾有一天晚上，台里进来了一辆县纪检办的车子，听说是台里广告部的承包人罗志被请上车去县纪委喝茶去了，一起被请去的还有办公室主任林年海。这事台里同事私下里小议论了一些，但都没有什么新意。

话说一周之后，倒是出了一件事情让全台的人都感到意外和吃惊。

这天，杨洲正在埋头写稿子，小马跑了过来：“杨洲，出大事啦。”

“什么事？”杨洲一激灵抬头忙问道。

“你不知道呀？打开微信看下今天的滨海省报的公众号。”

听了小马的话，杨洲忙打开了滨海省报的公众号，他一打开头条新闻瞬间，杨洲就被标题晃得眯起眼：《某县台领导涉嫌职场性骚扰，当事人已报警》。这个标题真是火爆，小马看到杨洲一脸惊诧的表情，很有成就感地说道：“怎么样，猛料吧，自己好好看，别问我。”说完这句话，小马还夸张地左右看看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杨洲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评论区时，里面已经有 2345条留言，最热的一条是：“建议给电视台的女主持人配装防狼设备。”

这条新闻出现得很突然，主人公无疑便是副台长林丛了，说的是不久前林丛与单位女同事的那些事儿，用标准新闻体说林丛经常以微信的方式发一些不堪入目的图片与视频给一位女同事，除此，这位女同事还报料说林丛还经常强迫女主持人参与饭局，并多次在酒桌上对主持人进行骚扰。那位被微信骚扰的女同事最后无法忍受就向公安机关报了案，报案的隔天晚上林丛就被请到公安局里喝茶，还做了笔录，并愿意为此赔偿精神损失费一万元。

既然是微信公开的报道，杨洲想那当天的省报应该也是发出来了，杨洲心底暗自有点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小开心，不过表面上却一切正常，就像这几天台里的同事一样，该干嘛就干嘛，倒是没人公开议论这件事。尽管这些天一直没有见到林丛副台长的身影，杨洲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议论过这事儿。有时候，事情公开了，反倒是身边议论的人少了。

电视台春节值班时安排了杨洲守初一的班，在台里守初一还是蛮有讲究的，一般呢，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都会是老员工值初一的班，因为大年初一早上县主要领导会来慰问，来慰问当然就会有红包，所以这等好事自然就会安排一些老同事在这一天值班领红包。虽然红包不大最多也就两三百元，但对于有上进心的人来说，见见县委领导总是好的。

杨洲心里明白，县里主官一天得见多少人，见个面也不一定会记得对方是谁，他愿意守初一的班只是因为呆在家里也实在是无聊，到单位来值班还有小点心吃，只要当天不要有跟随领导下乡慰问拍摄就好。还好这活一般每年都由新闻部主任刘海承包了，今年可能是刘主任有其他事吧，所以杨洲被安排上了。

就这样，一转眼春节就过去了。年后，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开始，不过县里举办了全县的党员反腐败学习活动，各乡镇党员必须每周一次党课活动，学习活动中还有近几年某些党员领导干部的反面教材，听说林丛也成了一个反面例子在全县党员中进行了警示教育。所以，从目前来看，林副台长的升官计划并未如愿实现，倒是自己的不光彩让他这常务副台长的位置不稳了。从事发后就未见到林丛到台里来上班，这些事儿倒也不足以在台里引起多大的波澜，领导如流水，底下工作人员还犯不着闲操这心。

还有一件意外的事，台长宋新波要正式退休了。不是还有三年的时间嘛，可是宋台长是真的要退休了。年头会时，宋台长就放出话来，说是已经到了可以休息的年纪了，组织上也同意他提前退休。台里有人议论，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分管广告的办公室副主任还有原广告承包商罗志都被人请到纪委去喝茶去了，说是调查广告经营和偷漏税的事情，不过后来好像也没下文。是不是这件事情让宋台长提前退休了呢，这个也不得而知了。能确认的事是林丛副台长出事了、宋台长也提前退休了，融媒体改革就止搁浅。

对于员工来说，最让人关心的是谁会来新台长呢？新台长来了，以后电视台，不对，是融媒体又会是怎样一个处境呢？会不会对眼下的工作增加更大的压力或是……，因此这才是这段时间内员工议论最多，也深感不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