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节 市台的动静

付守栋的办公桌上摊着两台设备的彩印介绍单，左侧是德国进口的海德堡 Speedmaster CX 102印刷机，金属滚筒的样式在说明书上闪着冷光，参数表上“每小时 1.5万印”的字样被红笔圈了又圈；右侧是桌面级 Formlabs Fuse 1 3D打印机，照片上打印头正在演示，仿佛都能听到“突突”地喷出光敏树脂的声音。他用笔敲了敲桌面，随后用手轻拍了拍面前的“东海市融媒体印刷服务有限公司”的企划书，目光恰好落在“预计年产能”的数字上。

“小雷，你看看这组数据。”付守栋将市场调研报告推给对面的海韵传媒公司雷建军，后者的手指在“小微企业印刷需求年增 23%”的图表上停住，“咱们市台的海韵公司如果顺利将子公司建立起来，以后这广告印刷业务就可以去争取这印务市场的 40%了，再不出手，以后连汤都喝不上了。”

雷建军抓了抓后脑勺，想了一想说道：“台长，海德堡这机子要八百万，3D打印机也要五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他接着又小声问道，“上次日报社李社长说，他们那家老印务厂里的印刷机虽然用了多年了，修修补补还能用，咱们犯得着下这么大血本？”

付守栋突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张照片——那是上周在树屏县随行工作人员拍到的场景：一家玩具厂老板正拿着 3D打印的模具样品，笑着向付守栋做介绍的合影。

“小雷你看，”他指着照片里的模具，“这玩意儿在外地开模要三万，咱们打印只要三千！”他又翻开另一页报告，“还有政府招标的宣传册项目，去年私营印务企业报价比国企低了 20%就中标了，如果我们的新公司有了这台海德堡，成本能压到他们的 60%。”

雷建军的手指在设备参数表上滑动，突然停在“可变数据印刷”的条目上：“这功能...能接个性化台历订单？”

付守栋点头时，窗外的阳光恰好照在他办公桌上的台历上，他指了指这台历笑着说道：“就光这台历，你想想一年有多少订单呀。”

“台长，”雷建军突然坐直身子，“要是印刷子公司成了，咱们是不是能把报社的印刷业务也接过来？他们那机子印彩页跟水墨画似的。”

雷建军作为市台自办的公司总经理，这些年在商海折腾出了经验，印务业务的广阔市场，这会儿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有了盘算，心下直佩服这位刚来不久的台长，果真是有商业头脑。

“这还没完呢。”付守栋笑着道：“除了成立一家以印务为主的子公司外，我们还要成立一家影视创作公司。”

“影视创作公司？”雷建军被台长的又一个想法给惊到了，“台长，我们这架势，是要搞集团公司呀？！”

“你说得没错。”付守栋哈哈一笑，随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到窗户边，望着远处的东海市新区，忽然回过头来正色的道，“融媒体改革，对于市一级的传统媒体来说，是一次绝地重生的大好机遇。在市级媒体真正融合之前，我们只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获得最大的主动啊。”

听到这，雷建军大受感染，也站了起来，挺着胸脯说道：“台长，有你们领导的大力支持，我会努力做好公司的。您说得没错，不打无准备的仗。”

付守栋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雷建军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小雷啊，改革都会有困难，不过台里会尽最大的努力给足条件，让我们的集团公司早日完成布局，抢占商机，这样对于我们今后的传媒事业的发展将大有作用。”然后，他示意雷建军做好记录，他将自己的公司发展想法说了出来：“由海韵公司为总公司，我们要成立两家子公司，我们要引进优秀的管理人才，可以高薪聘请，子公司的事业要一起步就卓越。你的压力不小呀，要有心理准备......”

一周后，在市委宣传部。缪磊部长的搪瓷缸边上，放着一份“创意文化园办公大楼”的批文，“市级融媒体中心”这几个字在付守栋的眼里无限放大。

“刚到任的洪书记在邻省的宣传部干过十年，”缪磊部长用纸巾擦着桌面，指腹划过文件落款处的签名，“昨天常委会上拍了板，说'媒体人不能在破庙里敲钟'。”

付守栋的目光又钉在批文第三页，“免除历史债务586万元”的字样正在他眼里放着光芒。他想起上周财务室老刘抱着账本进办公室时的样子——老会计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三成，指着“应付设备款”的栏目说：“台长，再还不上钱，供应商该来搬摄像机了。”

“哟，看你激动得......”缪磊看着付守栋把小茶杯都给碰翻了，笑着说道，“你的经费申请我是直接呈给新书记看的，洪书记跟我聊了老半天，在了解了市台的基本情况后，他便有了这个决定，让市台放下包袱，轻装上阵。”他边说着一边在桌边上取来了纸巾递给付守栋擦桌子。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一千万搬迁费，”缪磊突然压着声音，像揭开宝藏的封印，“洪书记特意批的专项经费，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搬迁。“他推过来一份附加文件，用手指重重点了点，“还有这个——创意文化园那栋楼原先计划是上市拍卖的，现在优先给咱们，连装修图纸都让建设局改好了。”

付守栋的手指在“装修标准：参照省局文件标准”的条款上颤抖，突然想起上一任台长曾告诉他，三年前市台申请十万设备维修费被驳回的场景。他摸出手机想给周佳慧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

缪磊突然指着批文笑道：“知道洪书记为啥这么痛快吗？”他又从抽屉里掏出张旧报纸，1998年的《滨海日报》头版上，年轻的洪书记正在宣传部办公室改稿，桌上堆着的样报里还有省台的《晚间新闻》节目表。

“他说在宣传部时，”缪磊的声音突然柔和，“最愁的就是电视台设备老化，有时候拍个暴雨新闻，画面抖得像地震录像。”

付守栋盯着报纸上年轻书记的笑脸，突然想起自己在FH县融媒体中心时，那些老式摄像机也是动不动就“罢工”。

当财务室老刘接到电话时正在核账，听到“债务全免”的消息，手里的计算器“啪嗒”掉在桌上。他对着话筒喊：“付台长，这比中彩票还爽！”转身就往隔壁办公室跑，路过技术部时差点撞翻领设备的记者小茜。嘴里嚷嚷着：“好消息，好消息呀。”搞得小姑娘嘟着嘴直抱怨。

付守栋赶到财务科时，老王正举着账本转圈，白发在透进窗户的阳光下闪着光：“台长您看，”他指着“应付账款”栏目，红色的划线从第一页拉到最后一页，“这下好了，咱们能挺直腰杆过日子了！”

付守栋突然笑出声，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指着窗外的创意文化园方向，“等搬进新融媒体中心大楼，咱们把演播厅可劲儿翻新一遍，让主持人再也不用在破烂的棚子里录节目了！”

此时的东海日报社，李陈良社长正对着办公桌上的批文皱眉。他的手中正揉搓着华子空烟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狠狠地盯着“市级融媒体中心搬迁方案”说：“这算什么？市台捡了个大便宜！”

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市台还在申请设备经费，在部务会上被他以“市台设备够用”的话反驳，现在市台却突然“鸟枪换炮”，脸色变得像泡久了的普洱茶。

李陈良站起身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着，抬眼瞧见墙上其中一张老照片，那是报社工作人员在八十年代的集体合影，员工们穿着齐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自豪感，背后就是三层报社楼房，在阳光下泛着荣光。他再低头看看脚下的老旧木地板，踱步时还伴着咯吱咯吱的节拍呢。东海日报大楼如今夹在一众高大的新建筑群之间，活像是一个垂死的老年人站在年青小伙子们中间，外墙斑驳，楼内经常漏水，大部分办公室天花板上还经常掉粉。这些都还是小事，更让人头疼的是，八十年代红红火火办起来的日报印刷厂，如今也都快到了倒闭的边缘，如果不是还有党报的印刷业务支撑着，可能明天就可以关门了。

李陈良想起了吕雕说的话，这时他回想一下，的确是有道理。市台现在内部改革搞得是有声有色，机构调整、岗位分工，就连他们那不起眼的什么海韵公司，也都开始在折腾了。自己真是年岁大了，思维跟不上了呀。不行，得有所行动了，趁着市里融媒体改革的方案还未正式确定下来，报社也得要动起来了。想到这，他立马找来了办公室主任，通知报社班子成员晚上召开会议。

“一个月！”李陈良用手指点了点会议桌面，晚上的会议在七点半就开始了，这会儿已经有过半个多小时了，李陈良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把我们的第四层加建的规划设计图搞定。”说完他环视了众人一下，“还有关于新媒体中心会议室要怎么设计，就由唐副总编负责找人弄吧。”

唐副总这时正在低头努力做笔记，他一听到李陈良提到自己便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回复道：“社长，我们这八十年代的楼房，不知道加盖一层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呀？”

“市台都要搬新大楼了，咱们总不能在这破楼里发霉吧！人家现在搞得风生水起的，我们作为媒体老大哥还要困死在这儿呀？”李成良有些生气地说道。

另一位副总编这时用手指托了托厚厚的眼镜片道：“社长，这楼是砖混结构，按照当时的设计根本没考虑加层。”他用笔点了两下记录本又道，“尤其是三楼那几面墙，那都是承重墙。”

李陈良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去解决嘛。”他取出一支烟夹在手中又道：“对了，关于我们报社内的全媒体改革方案，近几天你们大伙也好好考虑一下，我给大家三天时间吧，三天后我们再一起研究确定具体的方案。”

要说这回李陈良是真着了急了，一周后，施工队就进场了，叮叮咚咚的跟京剧锣鼓班似的。二层的员工办公区还好一些，三层这些领导们却根本呆不住办公室了，上班一整天满脑都是戏班子在折腾，叮咚作响。

考虑到报社的楼房整体结构和承重特点，工程负责人建议加盖的四层采用钢构，这样才能有效的避开建筑安全风险。但是施工的脚手架却不好搭，周边的楼房间距太过狭小，只能靠从楼顶做个吊装式的活动施工台，这样工人才能够在楼外进行必要的安装和加固作业。

看着施工队在忙碌，李陈良内心多少也有了些安稳，等四层的全媒体中心会议室弄好，就将报社的新媒体部移到四层，并加强补充目前新媒体部人手，将两微一端打造起来。想到这些他脸上有了些许笑容。

由于是钢构，所以工期就只有一周，第三天，钢架梁柱就已经立起来了，整体的框架结构也完成，可是好事多磨，第四天却下起了暴雨，工人们只得停工一天，李陈良办公室外因为楼顶钢架的缘故，雨水直接顺着打在他的窗户上，他来上班一开门，好家伙，闹水灾了，皮鞋都踩不进去，要命的是雨水还在地板上往二层漏，底下可是新媒体部的办公区，一个小机房就此淋成了受害者，导致整座楼都停了电。李陈良很是生气，叫来唐副总编狠狠地骂了一顿，整整让人搞了大半天，才一切回到正常。经由这一下，李陈良不得不再让副总编跟工程队的负责人商量，大楼内的内部防水也交由施工队来做，并要求尽量在一周内与四层的工程作业一同完成，免得报社员工无法正常工作。

李陈良抽了口烟，心下嘀咕：“看来融媒体改革还是要的，这样也可以早点搬进新大楼呀。”他用力抖了抖腿，把皮鞋上的水滴给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