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节 融合办公
FH县融媒体中心成立后的一个月，二楼办公区活像个炸了窝的马蜂群。原县报社的编辑老张手里正抖着一摞稿件和电视台的编辑苏建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漂浮着火药味。
“这怎么能叫新闻？”老张推了推金丝眼镜，用钢笔狠狠戳了戳稿件画圈的部分，“新闻五要素，知道不？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和原因，你这事件交待不清，原因也没有，只草草写了一句‘有待相关部门的进一步调查。’这就完事了？”然后，又瞪了眼苏建：“这不是胡闹吗？”
苏建从工位上也蹦了起来后退半步，差点碰翻旁边老张桌上的搪瓷缸：“张老师，您是不懂的电视新闻的规律吧？！这是一起突发事件，我们电视新闻抢的是时间。哦，等你调查清楚原因了，黄花菜都凉了好吗。现在观众更是爱看‘短平快’，您看小马拍的‘早餐摊风云’，播放量都破万了都！”
小马正巧端着泡面路过，胖脸差点贴到面盒上：“张老师，你们这是在干啥呀？”随后扭过头：“苏苏，这就是你的不对啦，张老师可是报社一支笔，咱们县报的‘活字印刷传承人’，现在还坚持用钢笔的不多啦，你得尊重点！”
老张的脸涨得比搪瓷缸上的红双喜还艳，扬起稿件就要砸人，被闻声赶来的杨洲一把劝住。
“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杨洲拿起被甩到桌上的稿件看了看：“传统媒体的深度报道和新媒体的传播优势，咱们为什么不结合一下？比如有些新闻五要素齐全的就放报纸用，突发性新闻就转给新媒体部做短视频嘛，怎么样？”
正在这时，新闻部的门突然被撞开，技术部主任田敢一头汗水的冲进来：“刘主任在哪里？调度中心的大屏又死机了！昨天刚修好的服务器，今天连开机都开不了！”杨洲忙回过头来：“找刘主任干嘛，这事得找你们技术呀，要不找台长也成呀。”
“哦，也是，真是晕了头了。”田敢猛拍了一下前额又匆匆走了。大伙被这田敢像受惊的老鸟一样一进一出的表现给打断了，反倒没有人再争执，各自回自己的座位去。
四楼调度中心的空调发出垂死的呻吟，大屏上的新闻画面卡在某领导握手的定格镜头，像张诡异的表情包。李能副台长正拿着扇子猛扇，领带歪得快耷拉到肚脐眼：“这哪是中央厨房，分明是中央桑拿！”技术部小唐蹲下身查看服务器，手指沾了层厚厚的灰：“田主任，可能是设备没有除尘。”
田敢瞪着一双小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角落里突然传来冷笑，林丛抱着工会活动方案站在阴影里：“新大楼嘛，总有些‘水土不服’。”他故意把“水土不服”四个字咬得很重，引来在场的几个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就在气氛别扭时，林年海的手机突然响起魔性的 BGM。他举着手机冲着大家：“家人们快看！咱们小马的‘早餐摊风云’被省台转发了！点赞马上破十万！”
付守栋正想过来看看设备问题解决得如何了，正赶上听到林年海的报喜，也忙翻出手机来看，画面里，卖油条的王婶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牙，油锅里的油条滋滋作响。他边看着边点头：“不错，不错。”
跟在付守栋后面的老张凑到台长手机前眯着眼看，嘴里嘟囔：“这画面构图太业余了……不过文案写得倒有点意思。”付守栋趁机拍了拍手：“这就是融合的力量！大家各展所长，没有谁比谁好。”他转身看向林丛，“林副台长，工会能不能组织个‘师徒结对’活动？让报社的老同志带带新媒体新人。”
林丛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掐出深深的凹痕，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当然可以，这是工会分内的事。”付守栋又转向田敢：“设备维护的事，下周列个详细方案。另外，五层的旧设备先整理出来，宣传部就要搬过来了，别让它们真成了‘文物’。”
夜幕降临时，远处的 LED屏还在循环播放融媒体中心的宣传片，杨洲和小马正在大楼后的小巷吃烤串。光影映在小马油乎乎的脸上。“你说，咱们现在这几个部门融在一起，钢是钢，铁是铁的，矛盾还真不少呀。”杨洲戳了戳冷掉的肉串。
小马灌了口啤酒，打了个响亮的嗝：“管他呢！只要张老师别再用红笔‘枪毙’我的专题稿子，我就能‘乘风破浪’！”
这几天，宣传部搬入的动静闹得极大。搬运工人扛着办公桌椅、文件柜等物件，在融媒体中心的楼道里穿梭，脚步声、吆喝声交织。崭新的办公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与融媒体中心简洁的办公设备形成对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宣传部那块崭新的不锈钢标牌，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被挂到大楼的大门口左边，右边是融媒体中心的牌子。“新鲜”的宣传部牌子在阳光的反射下，标牌熠熠生辉，可这光亮，在员工们眼中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
融媒体中心的灯光彻夜未熄，付守栋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零星的烧烤摊和闪烁的霓虹灯，想起周海斌部长说过的话：“改革就像熬中药，刚开始都是苦的。”他摸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明早八点，全体开会，探讨新媒体创新系列方案。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融媒体中心时，二楼的茶水间飘起了浓郁的茶叶味。老张的搪瓷缸和苏建的美式咖啡杯并排放在热水机旁，像两个暂时休战的士兵。新的一天，又在设备的嗡鸣、键盘的敲击和此起彼伏的争论声中开始了。
宣传部的纪检组长缪东勇那高瘦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门口，他身着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眼神冷峻。就在他踏入电梯轿厢的瞬间，原本还一本正经的林丛副台长（融媒体刚成立，主任和副主任的称呼大家还没适应过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脖颈自动收紧，像一头受了惊吓的老灰兔，让他下意识地用手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子，试图缓解这份突如其来的紧张。
“付台长，有些情况要和你聊聊。”当缪东勇的皮鞋在三楼主任办公室停住，冷得能刮下雪的声音便响起。付守栋看着对方手里印着“纪律检查”字样的牛皮纸袋，突然想起上周周部长对他说的“县检查组要来了，你要有心理准备。”的话，后背感觉凉凉的。会议室的空调努力吐着风，却吹不散凝滞的气氛。缪东勇抽出几张皱巴巴的考勤表，指尖划过满页空白居多的考勤记录：“县检查组提出批评意见，中心每天都见不着几个人，想找个人都难。”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付守栋，“融媒体改革不是散漫的借口，从下周起，全体员工必须严格执行朝八晚六的考勤制度。”
付守栋刚要开口，缪东勇又掏出份文件：“还有稿费问题。检查组发现，部分事业编制人员违规领取高额稿费，多的甚至超过两万。”他敲了敲桌面，“半个月之内必须完成清退，否则……”话音未落，半扇窗户突然被风吹开，发出嘭的一声响，惊得付守栋的保温杯“当啷”一声碰到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