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节 惨淡的融媒体
2019年的春节前夕,FH县城在阴冷中透着喜庆,县政府的新绿亮洁工程,让每条道路都挂上了各式彩灯。特别是老城区的中心路段,两排老枫树身上被缠满了彩灯线,就像是五花大绑被罚站在街旁。不过一到夜晚,满树的彩灯一亮起来,节日的气氛立马弥漫了整个街道。
然而,福海融媒体中心却阴云惨淡,节前这一段时间,付守栋为钱的事坐立不安,员工们也为钱的事无心工作。
杨洲、小马几个人这些天心情不太好,单位工资还未发,为了缓解员工的压力,只补发了部分稿费,而刚发下来的稿费还没有在自己口袋里捂热呢,就要退回给单位,办公室里怨言四起。
“今天哥们儿没钱请饭了哦。”连成摞下一叠稿子在桌上叹着气说。
柳青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马凑到连成跟前做了个笑脸,连成白了他一下骂道:“干啥,捡到宝呀?”
“捡啥宝呀,有个活接不接呀?”小马神秘地小声说道。
小霞这时伸出头来没好气地说道:“我听见了哦。”
“切,听见就听见,总比饿死强吧。”小马回了一句。
连成伸了个懒腰:“说吧,啥活。”
杨洲叹了口气对小霞说道:“小霞,我也介绍个活给你得啦,有个商家准备搞一场促销活动,需要户外主持人你干不?”
“干呀!”小霞立刻回声。
打老鼠工对于这些记者们来说,是眼下唯一可以赚小钱的渠道,尽管单位里有规定,不许赚外快,但是事实是一个月工资太少,谁会跟钱过不去呢?只要有活儿大家心照不宣,能接就接,更何况如今单位这种局面,只要不太显摆的话就没人会多管。部室负责人有时也会介绍一些小活和大家一起做,一来可以赚点外快,二来也好聚拢人心。
周海斌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一股浓香的红茶味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守栋,我知道你难。“周海斌的手指在补助申请上敲出节奏,“但公司现在是国资控股,连我都不能随意插手。“他推过一份文件,“你看看,这是县审计局的反馈,说中心与公司的资金往来是涉嫌违规的。“
付守栋苦笑了一下:“违规?当初公司成立时,我是花了精力好不容易让公司正常运营起来,而且当初不就是说好了反哺中心?“他突然想起融媒体中心挂牌仪式,陈康县长说的“一体两翼,协同发展“,此刻像句讽刺的玩笑,“现在公司要赚得盆满钵盈,中心却要饿死,这叫合规?“
周海斌沉默了,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台历——距离春节还有二十天。他想起上周参加的县常委会,陈康县长提到“要支持融媒体改革和发展,让我县的媒体为县委县政府的大局做好宣传工作。“,话里话外还是对融媒体工作的支持。“这样,“他突然抬头,“我去找陈县长,争取从宣传部专项经费里挤一挤。“
付守栋刚要开口,周海斌摆了摆手:“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各部门都在压预算,能挤出点钱来就算万幸。“他的声音低下来,“守栋,你得做好长期准备,靠政府输血不是长久之计。“
走出部长办公室,付守栋深深叹了口气,当市场导向变成了利益割据,基层单位连生存都成了问题。他心想,还是抓紧催部长和自己一起去向县里争取补助资金为宜,现在中心的签到刷脸机都不响了,员工用拒签到的方式默默地抗议单位的拖欠工资,这要是换成在企业,估计都要闹到劳动仲裁庭了。
春节前一周,记者部。杨洲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笑道:“之前还一直觉得工资少,现在才发现有工资是多么幸福呀。”
小马憋着笑:“感谢政府,感谢领导,感谢......”
“谢你个大头鬼。”柳青用稿纸笑着拍向小马的肥脑门。
一边的小霞补充:“等过完年,我要给新演播厅的灯光写封感谢信,毕竟它照不亮工资,却能照靓我的脸。“
前段日子,在付守栋的努力下,县里终于下拨了五十万元补助金,照林年海的说法是“主任自己跑断腿,磨破嘴,硬是讨来了钱给大家发工资和稿费。”杨洲脑补,一个衣裳褴褛的主任,手里拿着个铁饭碗,在县政府大院里讨钱的模样,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让付守栋意外的是,林年海跑来跟他说,公司那边给中心送来了年货,每个员工一箱大黄鱼。这是作为工会给大家的福利。付守栋听后只说了句:“他还没忘记,他是工会副主席呀?”
付守栋也许并不知道林丛心里到底是有啥算计,其实,林丛这么做是有他的目的。在与付守栋闹不愉快后,林丛就独自在办公室里思忖,他盯着财务报表上的“工会福利支出”,嘴角勾起冷笑。这不春节马上就要到了,他决定搞一批大黄鱼以工会的名义作员工的福利,不过万把块,却能让中心的员工暂时忘记公司剥离时的残酷。他知道,在周海斌办公室看到的补助申请上,付守栋的字迹里仿佛都带着些许绝望,而自己曾在班子会议上的那句“公司愿承担社会责任”,让周海斌部长的脸色缓和不少。权力场上,面子比里子重要,尤其是当自己还挂着工会领导的头衔时——这层皮,得好好披着。
凡是曾经在传统媒体工作的人都知道,待遇低是大多数媒体人的烦恼,只是待遇低还没啥,关键是任务还多,压力也大。仿佛媒体这样的工作和逃生者在出逃时遇到了的唯一出路似的,这条路前方仿佛灯火辉煌,但是路的尽头却是一片汪洋。电视农民工这个词在传统媒体中被硬生生地诞生出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词的背后有着无数媒体从业人员的无奈与心酸。现在,到了融媒体时代的开启,媒体从业人员的境遇是好是坏,大家心里也都没底,更不用说未来会怎样,而这些融媒体改革之初的亲历者们在未来大部分也该退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