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九节 公司起风波
FH县的冬天带着深秋黏腻的湿冷，而林丛在春节前这一个月里却忙得热火朝天，他挟着文件袋频繁出入部长办公室，袖口飘着若有若无的古龙香。
林丛踏进周海斌办公室时，手中深紫色烫金封面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福海融媒体公司改制方案》和两盒本地的15年老白茶，“部长，这可是省台王主任想要都难得手的货，“他的脸笑得像炸开的牛屎，“配您这朱泥壶最能出韵。“
周海斌的手指在“国资公司注资五百万控股“的条款上划过，窗外的冬雨敲打着窗子：“守栋什么态度？“
林丛早有准备，摸出付守栋上半年在“深化改革研讨会“的发言稿：“付主任多次提到‘市场化转型’，我整理了他的思路，形成了具体方案。“他压低声音，“隔壁青阳县靠国资注资，年营收翻了三倍，咱们总不能落在后面。“
茶杯碰撞的脆响中，周海斌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清风正气“摆件：“程序要合规，不能授人以柄。“
林丛心中暗喜，知道这话已是默许，连忙翻开第二份文件：“章程特别注明，公司与中心在人事、财务上完全独立，符合‘政企分离’要求，这是工商局审核过的版本。“
这场持续三周的游说以周海斌的签字告终。当林丛在县国资公司看到投资协议时，特意将“法定代表人林丛“的条款用那双永远色迷迷的老眼使劲看了又看，忍不住内心的喜悦爬上脸来，这意味着他同时掌控融媒体中心副主任与公司总经理的双职，就像在改革的钢丝绳上，同时握住了权力与利益的两端。
县科创园的两层独栋小楼外，工人们正在外墙安装发光字，“FH县融媒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几个鎏金大字比中心的铜牌还大一圈。林丛站在脚手架下，看着新招聘的员工在搬办公家具，被要到公司来的融媒体人员小婧，现在是林丛的行政助理，这时她凑过来低声汇报：“原公司的8名合同制员工，除了三个技术骨干，都按您说的‘回归中心’了。“她指了指墙角的纸箱，“他们的办公用品都贴了‘融媒体中心资产’标签。“
融媒体中心二楼的茶水间炸开了锅。小马的手指还夹着根未点燃的香烟：“家人们看！“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给公司拍的招商片，稿费倒是到账了，就五百块——够买两块摄像机电池！“
柳青啪的一声，将保温杯盖子拍在水池台面上：“给他们改了十几版方案，最后说我是中心编制，绩效要‘统筹考虑’。“她一脸忿忿不平，“合着我们给人做嫁衣，最后连线头都捡不着？“
杨洲苦笑道：“公司还算好了，能见到几张毛票子，单位上个月的工资却还没见到影子呢。
苏建刚进茶水间就听几人在说事，随口来了一句：“听说公司才变更，就接手了几十万的单子呢。”
“难怪，急着搬出去了。”连城故作惊讶地插了一句“合着，是算计好了，过自己好日子去了？！”
老张泡完一杯茶后默不作声，但心里却想，现在的待遇真不如当初报社的好，这融媒体改革，倒是先把待遇给改到旧社会去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听老婆的劝，调到县政研室去的好。他边走出茶水间边狠狠地灌了一口浓茶，这还真是有苦只能自已吞了。
林年海敲开中心主任办公室的门，付守栋正在一个人喝着闷茶，“主任，财务说帐上只余下三万元了，连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了。”他顿了顿看到付守栋没说话于是继续说道：“公司划走了所有项目分成，现在连下个季度的网费都交不起了。“
“咣”的一声，付守栋将茶壶怼在玻璃茶几上，“妈的。”他指节泛白：“走，去科创园。”
科创园的玻璃幕墙映出付守栋略显狼狈的身影，与林丛笔挺的西装形成刺眼对比。公司前台的接待员刚要起身，林丛正好从二楼楼梯口走下来，手中的平板电脑显示着新员工培训名单：“付台长您来啦，贵客呀，正好您看看？我们刚招了十个新人，都是一线城市回来的。“
付守栋沉着脸，“到你办公室聊吧。“
“来来，正好朋友送了一盒好茶，我们上去坐坐。”林丛一副胜利者的模样，忙请付守栋往二楼。
他领着付守栋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新员工们正各就各位在忙碌着，迎面而来的小婧见到二位便礼貌地打着招呼：“林总，你们好。”
“你这总经理的办公条件现在可赶上处级领导了吧？”付守栋冷冷地说。
“瞧您这话，哪能跟人家比呀，我现在只能弄个经理凑凑数，这些办公室只是谈生意的需要。”
“对了，小婧，你先到我办公室备茶，难得付主任来关心我们，好好让付主任品品这功夫茶王。”然后，林丛转头看着付守栋笑道：“这可是难得的好茶，在全国茶王评比中可是力战群芳。”
林丛办公室里，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角摆着鎏金的“总经理”铭牌。林丛的真皮转椅上还搁着颈椎按摩器，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摆在办公桌上，飘窗上摆着几盆兰花。会客区与办公区由一个大书架隔开，会客区内摆着深棕色老板沙发和一整套茶水家具，茶几桌上还摆着两包华子烟。
“林总这办公室果然气派。”付守栋的声音里带着刺，目光打量着室内的摆设，“比我在中心的办公室高级得多呀。”
林丛抬头得意地笑笑：“付主任说笑了，公司刚起步，总得给甲方点信心。”
小婧已经将成套的青瓷茶具摆好，开始泡茶了：“林总，主任，茶已经备好了，你们慢用，我先出去了。”
“尝尝？朋友送的这茶，说配这杯子最出味。”林丛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付守栋面前。
付守栋没接茶杯，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财务报表：“客套话就免了。中心几十号人正等着呢，上个月工资还没着落。“他的手指戳在报表的赤字栏，“林总，公司先拨笔款子，我才能把底薪发了。“
林丛的手指在茶盘上停顿半拍，笑容却没褪：“付主任，公司现在是独立法人，财务流程得合规。”他起身到办公桌上取了公司章程，红色批注的“独立核算”格外刺眼，“您看，每笔资金往来都要走董事会决议。”
“少来这套！”付守栋的手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青瓷茶杯跳起半寸，“公司成立前，所有项目都是中心在供血！就连去年的少得可怜的利润也支持公司发展了，现在就想割席？”他抽出另一张纸，“我算过，去年公司营收五百万，给中心的分成不到十万。今年至少拨一百万，这是底线。”
林丛的嘴角微微下垂，目光冷下来：“付主任这是要搞平均主义？”他又抽出一份审计报告，“公司背负着五百万的国资注资，每分钱都要对股东负责。”他突然又笑道，“再说了，公司变更后，这不还没赚到钱嘛。我现在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得按市场规则办事。”
付守栋盯着林丛道：“别忘了你还是融媒体中心的人！”他的声音提高八度，“全体员工盯着你，看你这工会领导有没有替员工的利益考虑？”
林丛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瓷茶杯在手中停了停：“守栋主任，这是要道德绑架？”他起身又从办公桌那取来一份文件，拍在付守栋面前，“法律上，公司与中心没有任何隶属关系。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告我，去告国资公司！”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单调的轰鸣。付守栋看了看这份国资公司的红头文件，突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抓起这份文件也重重摔在茶几上，把自己面前的小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摊在茶几玻璃上，深色的红茶汤在光线下像流掉的鲜血“好，很好。”
付守栋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冷，“你把刀刃对准自己人，倒是砍得挺准。”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出去。林丛盯着付守栋的背影，手指慢慢夹起倒了的小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回茶盘，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和兴灾乐祸的心理，“想跟我斗，你付守栋还嫩着呢。”
付守栋终于明白，从田丰被举报到公司改制，都是林丛设计的一场环环相扣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