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节 联合采访
东海市郊区的冬日晨雾如未搅开的米浆，黏腻地裹着海腥味漫过“生态农业园”的牌坊。杨洲背着摄像机包，手里拿着三脚架，在水泥路面上踩着清脆的节奏，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传统媒体与新媒体之间的距离。他的摄像机包里还放着昨晚剪辑专题片时吃剩下的半块面包，耳朵里还回荡着吕副台长临走前的话：“别让广播的人把镜头带偏了。”他下意识晃了一下头，像是要将这句话给远远地甩掉。
和杨洲一同来采访的是广播电台的编辑记者陈雨薇，此刻雨薇就站在园区大棚边上，牛仔裤配白色花领衬衫，身材有致，粉色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灵动的眼睛。她手里的笔记本边缘卷着毛边，扉页用红笔写着“同期声采集要点”，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记录着技术员讲解智能温室的参数。当杨洲调整三脚架的水平仪时，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运动鞋尖碾过一片飘落的秋葵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拍全景吧。”杨洲直起腰，镜头扫过不远处连片的智能温室，玻璃幕墙上的雾气被晨光染成金色。陈雨薇注意到他的摄像机液晶屏上跳动着“F4.5 1/125”的参数，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蹭过的摄影课，手指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模拟按快门的动作。
“太阳能板的特写能呼应绿色农业主题呢。”她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杨洲转头看她，发现她胸前别着一枚黑色的小话筒，于是他忙将话筒发射器固定在机子手把冷靴上。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远处的自动灌溉系统突然启动，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恰好挡住了刚才陈雨薇的尴尬。
技术员讲解区块链溯源系统时，杨洲的镜头稳稳锁住溯源屏上的二维码，陈雨薇则将录音笔凑近技术员，捕捉技术员袖口的机械表走动声。“这个声音可以做环境音垫场。”她转头对着杨洲轻声说，随手挂在手腕上的广播电台工作牌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去年我们做《舌尖上的东海》，就是用渔网线在水中晃动的声音做转场。”雨薇微笑着小声补充了一句。
午餐在园区食堂，不锈钢餐盘碰撞声中，杨洲从帆布包掏出皱巴巴的采访提纲，陈雨薇则摊开三色便签纸，粉色记问题、黄色标数据、蓝色注细节。
“你记采访提纲，我记声音笔记，”她指着杨洲提纲上的星号，“这个‘种植户访谈’环节，要不要试试交叉提问？”
“这个建议蛮好的，可以相互配合，这样我们的素材就齐全了。”杨洲点了点头。
下午采访园区负责人陈建国时，杨洲示意陈雨薇先提问。她握着录音笔的手悬在半空，突然想起副台长王善仁说过“广播要学会用声音画画”，于是调整呼吸：“陈总，三年前您放弃城市高薪时，有没有某个瞬间让您觉得‘非回来不可’？”
“是的，这块土地时常召唤我，只有离家的人才能体会到。”
陈建国的回答里带着泥土的温度，杨洲的镜头适时推近，捕捉到他掌心的老茧划过木质座椅的纹理。
陈雨薇注意到这个细节，迅速在便签纸上画下波浪线——这个声音可以用来做压混音效。
拍摄智能采摘机器人时，杨洲为了找低机位角度趴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完全不顾形象，雨薇看在眼里，禁不住想到家里养的那只可爱的小黄狗来，忍不住想笑出声来。陈雨薇蹲在旁边举着反光板，看到杨洲的裤腿蹭到泥土，实在忍不住就笑出声：“以前看电视台的人拍外景，总觉得像耍杂技。”
杨洲抬头看她，再瞄了一下自己，才觉得有些尴尬，他发现她睫毛上还沾着之前的雾水细小的雾珠，像撒了把碎钻。
暮色浸染农田时，两人坐在田埂上回看素材。陈雨薇的录音笔里存着灌溉声、机器人运作声、海风声，杨洲的机子存储卡里则有各种不同景别的素材画面、露珠滚落菜叶的大特写、陈建国眼里的反光。
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收获之后的笑容。
回到台里后，陈雨薇把自己的素材也送到了杨洲的手中，“要不试试声画对位？”杨洲说着便打开剪辑软件，把陈建国说“土地不会骗人”的同期声，叠在机器人采摘秋葵的画面上。此刻，杨洲正用日本的后期编辑软件“伊豆丝”将相应的素材展示在时间线轨道，他突然又指着波形图：“这里加个心跳声采样怎么样？”
于是雨薇调出手机里的音频库，找到去年采访老教师时录下的心跳监测仪声音，“我们先加个微信吧。”
见杨洲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雨薇忙解释道：“这样我好把手机里的心跳音频发给你呀。”
在杨洲专注编辑的时候，雨薇偷偷打量这个帅小伙子，国字脸，双眼皮大眼睛，紧闭的双唇轮廓分明，她忽然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忙取出自己的粉色小茶杯，悄无声息地喝了一口水。
“对了，杨洲，记得片子编辑好了，单独发一份合成音频给我哦，正好我广播节目用呢。”
“那是当然，这回还多亏了有你，给专题片增色不少。”杨洲笑着回道。
雨薇回想起他们在返回台里的车上，杨洲的摄像机包和陈雨薇的录音设备包并排放在后座，像找到共同轨道的行星。路过跨海大桥时，陈雨薇指着窗外：“看，晚霞像不像我们今天拍的智能温室穹顶？”
杨洲顺着她的手势望去，发现暮色中的大桥钢索与温室钢架竟有奇妙的几何呼应。
融媒体资讯中心的机房里，总监马长波看着两人合作的样片，突然拍了下桌子：“这才是我要的融媒采访嘛！”
陈雨薇的耳麦还挂在脖子上，杨洲的袖口似乎还残留着田埂草屑的味道，两人对视一笑，想起采访那天在园区门口，雾散之后露出的那块木牌——“生态农业园：传统与未来在此共生”。
窗外的月光漫过广电大楼的轮廓，杨洲发现陈雨薇的现场笔记不知何时竟落在自己这了，上面还画了幅简笔画：摄像机和录音笔交叉成十字，背景也是笨拙的简笔画，那是智能温室的玻璃穹顶，而十字中心有个小小的彩虹，那应该是上午灌溉系统喷出的水雾折射的光吧，杨洲猜想着，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而此刻在台长办公室里，田丰笑着对付守栋说道：“融合采访将是我们新闻产品质的飞跃的保障。”
“您说得没错，昨天长波跟我说，他特意安排小杨和电台的小陈尝试去做融合式采访，就是要给那些还保守着旧阵地的部分人看看，结果回来制作的样片效果出奇的好，两台记者的紧密合作竟然有这么明显的优势，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呀。”付守栋笑着将一支烟送到田丰面前。
田丰刚想接过却又停住了手，“我还是歇一下吧，这几天我都快把一年的烟量都抽光啰，嗓子还在冒烟呢。”
“田顾问辛苦啦，有您在，我心里可踏实多了。对了，刚才您说到融媒体管理，您继续。”
田丰喝了口茶，笑着点了点头，“关于融媒体的管理者呀，首先要有服务的精神。过去，员工三六九等，为了方便管理，大家都搞所谓的公平待遇。其实这种公平就是对所有员工的不公平......”
田丰的话没错，员工不仅三六九等，待遇也是三六九等，行政领导自不必提，事业干部是财政保障，往下一级是台聘合同制员工，再往下是临时人员。待遇一级级往下降，可是工作量是反着来，临时人员和台聘人员的工作有增无减。对于事业编制的人员来说，干多干少一个样，最后还是少干不干更舒服。这是一个恶性的循环怪圈。
除此之外，对于台聘人员和临时人员，台里根本没有考虑到提供进阶的空间，什么职称评定、工资增长等，都一点份儿没有。
“这是非常不利于人才的培养和使用的，我建议台长您要开始抓好员工的待遇问题，让员工在单位工作有幸福感和归属感，这是非常重要的。制度的合理性得采用多样化的管理模式，事业人员争取二次补贴政策，聘用和临时人员分别给出灵活的培养机制，比如让办公室做好职称的内部聘任工作，待遇上跟紧事业编制人员的待遇，如每年事业人员涨工资了，这些人员也要相应涨工资。”田丰继续说道。
“那媒体融合之后呢？”付守栋问道。
“媒体融合改革后，要打破身份限制问题。要积极争取到市委的支持，将部分行政人员、事业编制人员用老人老办法的方式调整到相应有固定工作量的岗位上，并鼓励事业人员用冻结事业身份的方式参与到职工全员中来，大家以相同的身份开展工作，这样就好管理了。”
“这可能会引起部分人的反对吧。”付守栋听后皱起了眉头。
“反对本来就会有的，但是您想想，事业人员特别是新进的人员，今后退休仍可以恢复事业干部的退休待遇嘛，而且最关键的是，只有在身份统一的情况下，才能真正做到同工同酬，能者多酬的管理目标。另外，‘能者上，庸者下’这个规则也要定好。让有才干的人到领导岗位上，大家来评选，每两年或是三年评选一次。这种内部良性竞争环境的形成，最终会形成团队的合力，将媒体事业搞好。”
付守栋陷入了沉思，耳中继续听田丰说道：“台长，融媒体改革是国家宣传体制改革的大政方针，要用时代的声音，讲我们自己的故事嘛。您发现没有，国家的文件中多次提到了信息生产、信息产品之类的用词，这在过去的年代里是极为罕见的。生产和产品是什么意思？这是企业固有的专用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