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我开始怕了
林风清说罢，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抹清光掠过那修士眉心，将其关于方才对话的记忆悄然抹去，随即轻轻一拂袖，那兀自腿软的身影已如被无形之手托着，稳稳落回了原本的座位，继续埋头用饭，仿佛只是发了个呆。
他转回目光，看向无穷算，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的微妙：“看见了？这就叫民心向背。”
无穷算周身光晕流转，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更显冷彻：“你并未听懂他真正在怨恨什么。他并非痛恨抢夺本身，他所怨恨的，只是自己并非那抢夺的一方，无法成为既得利益者罢了。”
光晕似乎转向林风清，“对你而言，这些心中充满不甘与欲求的修士，连同催生他们的规则，正是你欲要根除或颠覆的。”
“你说，他们是会箪食壶浆以迎你，还是惧你如洪水猛兽？”
林风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神情懒散，目光却清亮：“他们想与不想，我都回来了。”
“我只对我的道友负责。”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谪仙界有数的修士，不过这些。你与其在此与我争辩人心，不如再去樊笼问问，他们又当如何？”
“拉倒吧。”无穷算的回应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情绪化鄙夷，“也就你这臭不要脸的会往樊笼里边儿吹自己的功绩。”
“这事儿要换了我，我是做不出来。”
林风清闻言，报以一声冷笑：“是不屑，还是不敢？怕他们一旦知晓痛苦的根源并非天命，而是头顶层层叠叠的规矩，便会生出你无法掌控的妄念？”
“随你如何解读。”无穷算的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其意志的不可撼动，“想让我与万法配合你那套离经叛道之法，绝无可能。”
眼看气氛又要陷入僵持，一直沉默旁观的万法仙尊忽然抬手，做了个虚按的手势。
“暂且打住吧。”万法仙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无论你意欲何为，林风清，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倒想与你讲讲我的过去。或许，对你有所参考。”
林风清眉梢微动，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收敛，身体也微微坐正了些。他看向万法，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郑重与探究。
“哦？”他抬手示意，语气平和，“愿闻其详。”
炼虚也收起了嘲讽的神色，饶有兴致地支起了下巴。
“我成道的地方，名为算界。”
“顾名思义，那是个只有数学和计算的贫瘠地方。”
“顶层贵族把持知识，严防死守，有些穷乡僻壤，连除法都不会。”
“贵族以算计为荣，明明坐拥数不尽的财富，但消费之时却比之凡人更加吝啬。”
“凡人愚昧无知，彼此之间充满了欺骗。”
“我曾经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有大问题，并以改变世界为目标进行了刻苦的修行。”
“但当我真的成为那个举足轻重的人，当众人相信我，支持我，把选择权交给我的时候……”
“我开始怕了。”
“我怕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怕方向不对，我更害怕手下人曲解我的意思，阳奉阴违。”
“我的一句话，能够撬动无法想象的资源。”
“为了更准确地制定计划，我花大功夫收集了参数，培养出了无穷算。”
“可谁知他成道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劝我收手。”
“我失望极了。”
万法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贵族垄断知识不知道多少年，世界始终正常运行。”
“但当我将所有知识无偿开放之后，世界却迎来了毁灭。”
“我第一次认识到，掌握知识的凡人，破坏力是如此强大。”
“算界死得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了两条冰冷的大道。”
“那就是穷算和万法。”
他发出一声长叹，真诚地看向林风清。
“分阴阳给了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不想让悲剧重演。”
“当消除了一切不稳定因素之后，人，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浩渺，收手吧，你的想法会毁了这一切的。”
林风清眉头紧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头起身，目光决绝。
“你说这个谁听得懂啊，跟我道上的兄弟们说去吧，看他们同不同意。”
万法仙尊静静看着他起身，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遗憾，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正是他最为担忧的局面，道理可述，人心难同。
“言尽于此，剩下的，就各凭本事吧。”
炼虚闻言，眼中寒光骤然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穿透了食为天的喧嚣，穿透了空间与法则的阻隔，直达一个偏远的樊笼。
樊笼深处，季百川正俯视着脚下躺倒一片、气息奄奄的元婴修士。
“我一向以德服人，再问你们一次，服还是不服。”
“服了服了，别打了。”
“哎你早说你是积累大道行者，我们早服了。”
季百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那叫以威服人，不是我的风格。”
“现在这是正当防卫……”，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看向远方的谪仙界，眼神中涌出一抹悲伤，但嘴角却缓缓向上扯动，最终化为一个混合着疯狂、快意与解脱的奇异笑容。
“终于……”他轻声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到今天了。”
他不再看脚下那些惊疑不定的俘虏，猛地扬起手臂，五指箕张，仿佛要攥住这整个樊笼的天与地。
“动手……”
“灭道！”
就在灭道二字响彻樊笼的同一刹那。
谪仙界的天，变了。
穹顶中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轮黑色的大日。
仿佛一个裂开的空洞。
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尽皆本能地死死低下头，紧闭双眼，甚至匍匐在地，瑟瑟发抖。那是蝼蚁面对天倾时的本能恐惧。
但是，那轮黑日却并未因她的愤怒而有丝毫停滞。
整个谪仙界，所有化神修为以上的修士，仿佛被巨口啃食一般，身体上开始出现了一个个缺口。
天边，传来逍遥仙尊惊怒交加的厉喝，声震四野。
“箫扬！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