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所有窗户都用窗帘遮挡起来,门上挂着花环,天上飘着绵绵细雨,那幢红砖墙镶白边风格的别墅在雨中显得阴冷而孤寂。
雨水从别墅周围的树上滴落,水滴经过层层树叶滚下来,变大颗了不少,比在空旷处直接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滴要大得多,看起来就像这些树同时在流泪。
一辆窗帘同样拉得严严实实的加长轿车转弯开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车道。轿车减速,停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下,司机先下车,走到后面拉开门等人下车。
后座下来一个男人,面色凝重。下来之后面对车里,伸出手臂,准备搀扶车里的另一个人。第二个男人出来了,脸上写满悲伤,面色看起来较前者更为凝重。他扶着第一个男人的手臂,痛苦地走上台阶。大门已然打开,两人走进别墅。一位衣着得体的管家站在门后,目光低垂。
这幢刚死了人的别墅里气氛寂静,压抑而低沉。两人步入正厅边上的书房。管家随即识趣地关上书房门,让他们独处一室。
他扶着他坐下。坐下之后,他抬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某种悲伤的诉求。
“她看起来还行吧?”
“她看起来依然非常美丽,鸿朗。”他的朋友肯定地说道,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同时把自己的头转向一边。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无助地从他肩上滑落,发现自己其实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你上楼躺一会儿吧。”他说道。
“不用了,我还行,我——我会挺过来的。”他努力让自己露出微笑,“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哭哭啼啼不会让人好受多少况且她不会想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还是想做她喜欢的那个我。”
“来口白兰地?”他的朋友柔声说道,“这天气潮湿得很。”
“不用了,谢谢。”
“那咖啡怎么样?你今天一口东西都没吃,昨天也几乎什么都没吃。”
“不,现在不需要,有的是时间,我还有整整半辈子用来吃喝。”
“今晚要我在这儿陪你吗,摩根可以安排我住客房?”
岳鸿朗抬了抬手表示反对。“没必要这么做,我真的没事。我这里离你家太远了,而且明天你还要赶回办公室,你也应该回家睡一会儿,你已经做得很到位了。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他的朋友抓住他的手:“我明天一早给你打电话,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会上床躺一会,”岳鸿朗保证道,“我先在这里坐一下,看几封管家给我整理好的悼念信。
这样大概能让我平复一下思绪。”
“晚安,鸿朗。”他朋友轻声说道。
“晚安。”
门关上了。
他在房里等着听他离开的声音,随后,他又多等了一会,等管家来敲门向他道晚安。
当管家打开门,把头探进房间时,他对管家重复了一遍他对朋友说过的话:“你上楼去吧,不用等我,我再多坐一会,看看这些信。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需要,晚安。”
正如他所期待的,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即便在充满哀伤时,独处也好过与人共处。
他先是哭了一小会儿,同那些平时不太哭泣、可能甚至从来不哭泣的男人哭起来一样,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中,哭得压抑而又克制。哭泣片刻即结束,他抬起头,眼眶很快变得干涩。他坐在那里,又开始思念她——她在门厅的笑声、她的声音——特别是她回家时问管家“鸿朗回来了吗?”那一声、站在门口的身影。这一切犹如过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浮现。“噢,你在这儿呐!你好啊!你是觉得我迷路了吗?”
如此突然。如此犀利。如此迅速。
这些回忆给他带来的痛苦远比哭泣更深刻。而且这种痛苦将永无止境地折磨着他,因为他将永远放不下对她的思念。
很快,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些到悼念信,想借此缓解此刻内心的痛楚。他开始一封一封拆看这些信笺。
“致以我们最深切的慰问。”“致以我们发自内心的慰问。”“请节哀。”
这些信的语气都相当单调乏味。然而,他转念一想:他们能说什么?他们应该怎么说?
他继续拆信。第四封信的一开头写道——
他有些吃惊地睁大双眼。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这封信看了许久。然后把目光移开,双眼放空,手上仍牢牢地攥着那封信。等回过神来,他继续盯着信看。
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目光仍无法离开那封信。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双手撑在信纸两端,从上方低头凝视。接着,他似乎做出了决断,大步走向门口,甩开房门,来到门厅。他来到电话机边上,抓起电话,紧张而犹豫地开始拨号。然后他站在那里,等待着。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变得无比急促。
“是警察局吗?我是岳鸿朗,住在玫瑰街十六号。你能派个人过来吗?派个调查员什么的,是的,就是现在,越快越好。是关于谋杀的,我会和你们派来的那个人细说,我不想在电话里说。”
他挂断电话,走回书房,回到放着那封信的桌边,又多看了几眼。
信没有署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现在你知道这种滋味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