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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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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锈色一从人群中看到他,手臂便像绳子一样紧紧缠上他。她就像根绳索一样,等着他踏进圈套,再慢慢收紧绳子。

“你在想什么?”他问。这个问题不仅能从上面上去理解,因为他根本不关心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她反问道。她同样也不关心他在想什么。

他抬了抬自己的帽子,向她致意。而她却被这过时的战前礼节逗乐了。这动作现在看起来和吻手礼一样过时。

她一路向前走,而他则要快走几步才能跟上,跟上了便寸步不离。

举止端庄在现在看起来比抬帽礼更加不合时宜,差不多就和屈膝礼一样成了老古董。

甚至连打情骂俏都省了,大家都没时间,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你带我去哪儿?”她想知道。

“你说吧。”

“好,那就去广场那边的哈里饭店。”紧接着,为了不让钱成为约会的障碍,她继续说道,“别怕,要是你觉得贵,我们就对半开。我一个礼拜挣九十美元,这该死的钱放在家里太碍事了,晚上我都要把钱塞到地毯下面才舒服。”

“谁说我觉得贵了?”他说,“我只是在考虑去那儿该穿什么……”

“现在去那里吃饭的人都和我们差不多。要不我们怎么办?换套衣服再去?得了吧,现在是战争时期。”

他边走边问道:“今晚你那个朋友去哪儿?”

“哦,她呀。”她紧接着说道,“哦,你注意到她了。”

他飞快地回应道:“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你们经常在一起。”

“她不会跟你出去的,”她说,“她就是那种所谓的战争寡妇。整晚都待在房间里。你真该去看看她。她在家里居然还会换上裙子。”

他们来到饭店吃饭跳舞。花了半天才挤到一张桌子边上,而且不得不和另一对男女合拼一张饭桌,几个人的胳膊肘擦来擦去,呼出的香烟还会喷到别人脸上。尽管如此,也不妨碍这两对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千里之外,根本不会注意到身边还有别人存在。

他们先点了杯饮料,然后交换了一下名字。他告诉她,他的名字是齐炎。

“再来一杯。”一曲结束之后,他说。

“你想把我灌醉?还是想让我搞清楚状况?没关系啦,都一样,就算我搞得清状况,我也会跟喝醉了一样轻松随意。”

于是他们又来了一杯。随后她说道:“来,活动活动吧,好醒醒酒。”

他们站起身来下到舞池。人们脚下的舞池地板上,隐隐约约有些闪光,但不是太明显。

十八世纪的人跳小步舞曲。十九世纪的人跳华尔兹。

到了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人们都处在一种震颤性谵妄的状态中,时不时就会发作一下,而且没有护理人员来给他们穿上约束服。

他分开双腿,一下子把她像个邮包一样甩到另一个方向,然后迅速把她拉回来。而她则奇迹般地在他面前重新站稳。随后,他又弯下腰,让她从左边往自己背上翻滚,滚到右边,然后再落到地板上。

舞池里没有人和别人纠缠在一起,就算偶然碰到,也就只当是多踏了一个步点。在这种情况下,说不清楚哪些步子是踏错的,哪些步子是故意跳成这样的。于是,跳对跳错也就没什么差别了。

他们跳完之后开始互相吹捧。

“你很厉害呀。”她说。

“你也不错啊。”他说。

他们又喝了两杯,然后各自吃了块三明治垫垫肚子,吃完东西后,他们又喝了最后一轮,接着便起身离开。他们这次约会又安静,又愉快,完全就是一次典型的战争时期的约会范本,节奏不紧不慢,也没有争吵。

他把她送到住所门口。

在她家门口,他把手从她挽着的胳膊中抽出来。

“回头见。”他说。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眼神没有埋怨的意思,而是感觉有些不解。

“那么今晚费这么多劲到底算什么意思?出来培养一下姐妹般的友谊?”

他许久没有说话,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索自己接下来的要求会从她那里得到怎样的答案。他的笑容在她看来相当坦白,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见见你的那位朋友。”他说。

她听罢扭头就走,身后的房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就像炮弹爆炸似的。

他稍稍向后撤了一步,一只脚跨到了大门外,不过也就只动了那么一下。因为他早已在她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准确地看透了她的内心。

门又开了。他仍站在原地。她那种粗野的笑声在这样的夜晚听来格外刺耳,然后她大喇喇地向他伸出手来,他俩之间的君子协议已然达成。

第二天晚上,大约八点差一刻的时候,她跟肖薇提出来了。

“到楼下客厅来,我跟你说点事。”她拉着她的胳膊,使劲向她吹耳旁风。

肖薇问:“什么事?”

“我想让你见见我的一个朋友。”

“那你让那姑娘过来吧!没什么问题吧?”

“不是姑娘,是个男的。”

肖薇听罢,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暗想,这种事情她可不会让步,更不会妥协。

“哎,”锈色恳求道,“帮帮我嘛,就算帮我个忙,好不好?”她一边劝她,一边对着她兴奋地摊开双手。说完便从房间当中拖来一张扶手椅,把莎伦按在椅子上坐下,好像这么一来,莎伦就能听进她的话似的。随后,她又帮自己拿来一张扶手椅,和她面对面坐下。

她身子前倾,两手按着膝盖,双臂弯曲紧贴腰际,整个人的要态显得既紧张又关切。

“薇薇,你挺喜欢我的,不是吗?”

“是啊,当然了。你这人挺不错的。”肖薇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犹疑,仿佛在字斟句酌,生怕对方会错意。

“那么,如果我求你帮忙,你会不会帮我呢?能不能帮我摆脱眼下这尴尬的局面呢?”

她说完,觉得还不够煽情,于是干脆把话挑明,“假如你碰到困难,我肯定会帮你的。”

“怎么个尴尬法?”

锈色沉下嗓子,她凑到肖薇耳边低哑地说话。似乎在这一刻,声音稍大就会有人来偷听似的。这么一来,整个场面就显得更具有戏剧性,更煽情。

“这段时间我在跟这家伙约会,”她嗓音低哑地说道,边说边用手比画着,“这家伙人还不错,他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今晚——好吧,我又约了别人。他现在就在楼下等我,我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她把肖薇的一只手拉过来牢牢抓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手背。

“帮我把他支走,就今天晚上。我真的约了别人,不能爽约。我但凡有点办法,就自己解决了,但这次真的没办法。”

“你就不能自己对他说吗?”

“我不想太直接,不想当面伤害他。你替我跟他出去走走。你会帮我吗?”

肖薇站起身来,走到椅子后面。“我是个已婚女人。我不能——”

锈色眯起眼睛,似乎对这样的忠贞不屑一顾。“这跟结不结婚没啥关系。又不是那种约会,否则我也不会请你帮忙了。这可怜的家伙今晚孤零零的,你只是去跟他交个朋友而已。只要花上半个小时,你就能甩掉他回家了。”

说着,她把肖薇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极其煽情地结束了她们之间的对话。

“我不喜欢,”肖薇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说道,“莫川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情。现在我也不想开这个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提。”

“怎么,不相信自己吗?”锈色急切地打断她,“好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接下去说道:“好吧,”她在额前胡乱挥手,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似的,“不说了!不说了!这件事情我们不多说了,也没啥可说的。就当我根本没提过这事吧。”

说着,她把两张扶手椅拖回原处,看起来失望极了,但仍努力克制。

“这充分说明,”锈色说,“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跟一个姑娘交上朋友。你教会她工厂里的一切。工头骂她的时候你替她出头。她无处可去时你把房间让一半给她。你想方设法帮她的忙,可到头来,你一开口提个要求就——”她听起来好像不愿意接受任何命运的安排似的、没有显露出任何妥协的迹象,最后她说:“好,到此为止,就当我根本没跟你说过。”

肖薇绝望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最终她还是站到了她朋友的身后,搂住她的肩膀。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要是你真觉得这事对你很重要——那么,好吧,我就帮你这一次吧——帮你,还有你那些复杂的社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