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江晟拿出了一把点三二英寸口径的左轮手枪,放在梳妆台上。
她把枪拿起来,放进了手包,扣在特制的支架上,保持开枪状态,这样她就能直接把手伸进去开枪而不必把枪取出来。
“准备好了吗,实习警员X小姐?”
“是的,巡警先生。”
“你的任务开始了。”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逗留了一会儿。
他拉起原本扣在窗框上的遮光帘。
对面,穿过广场,有一个发光的标志,上面写着“仁爱”,其下写着“药店”。
从现在开始,每个晚上,在那个可怕的药店牛仔站过的地方,站着一个姑娘,等待她的恋人。她像是被人遗忘了,等着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男孩。她的眼神总是望着远处,心神不宁,充满忧伤,凝视着、祈求着、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她耐心地站在原本积水的地方,孤独一人。她不和任何人的眼神接触,只寻找那双她期待的眼睛。
人群从她身边走过,一如往常。他们快活地笑着,聊着,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霓虹灯管装饰着电影招牌,有节奏地停顿,向周围散播光波的涟漪,排列图案,再消散。当光波停下来的时候,灯灭了,已经来不及看完图案列阵完整表演了。但是影院外面的人生大戏永远在上演。你手中的入场券,是你生命的呼吸。
他们看着她,比以前更仔细地看着她,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年轻姑娘总是很吸引眼球。他们怀揣不同的心情看着她,他们的心情随他们的年龄和他们身边的伴侣而变化。
身边有男孩的女孩看着她,比较着自己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迷人,并且计算着身边男孩的脸转向她那边的时间。身边没有男孩的女孩用竞争的眼光看着她,想着是不是因为她,今晚她们才一无所获。身边有女孩的男孩看着她,希望自已不用走得那么匆忙。
也有的时候,只是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人们一边扣紧伴侣的手臂一边想:“我很满意;我不想改变。”
人群中,年长的女性不屑地看着她,心想:“我年轻的时候,女孩都是待在家里等着对方上门的;她们才不会在外面的街角等待男伴呢。这就是她被甩的原因,一点都不矜持。”
年长的男人则希望自己这一刻能返老还童。
只有身边没有女孩陪伴的年轻男孩停下脚步注视变成了微笑,微笑变成了放慢脚步,放慢脚步变成了完全停步。
她低下了眼。
她的手提包翻盖打开了。在缝线旁边,通常镶着镜子的位置,藏了一张男孩的画像。那画像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家通过想象绘制出来的。画像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可能夺人性命,也有可能令人心碎。
“他的眼睛很好看,我只能记住这个。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不是那种会眯起来的眼睛,而是大大地睁着,充满诚意。”锈色如此形容,她肖薇的朋友,曾经和他约会过。
“他的嘴唇很薄,藏着一丝苦恼;他总是抿着嘴。”楚晖如此形容,他曾经朝他嘴上打过一拳。
“他的鼻子纤直挺拔;甚至有一些翘;有次他感冒了,一直在擤鼻涕,所以我看得很仔细。”蒋寒的房东太太如此形容。
她低下了眼,好像在卖弄风情。接着又抬起眼,然后又低下。她好像在施展某种含蓄的调情术。但是那些有心上前搭讪的人根本没有机会。
人群中,有人从身后撞上了他,用肩膀挤着他。“往前走,兄弟,”一个含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挡住路了。”那人和他分开之前,也许看见了他掌中代表警方权威的金属徽章。这就足够说明情况了;那个故意到处游荡的人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她微微做了个手势,稍微解开了自己的领巾,好像是在放松。这意思其实是:否。如果她用相反的方式做手势,拉紧领巾,意思是:是。那样的话,立刻就会有人聚集过来,快速拔枪,一阵猛烈挣扎过后,甚至将会有人死亡。如此细微的动作将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
夜深了,灯光逐渐熄灭,人群消失;人行道从镀金变成了铜绿。她的身影在黑夜里只剩下了一个轮廓。
广场的远处,一小簇火焰短暂地闪烁着,又熄灭。只是一个晚归的人擦了根火柴点烟。但是那就好像一个解散的信号,幽灵恋人转身走进黑暗,就像以前有一个人曾经做过的那样。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么渺小,双脚随意叉开。她驻足在镀金的人行道上。这双脚前面的队列里,有十几双脚,接睡前行。无名的、无情的、陌生人的脚。他们什么也不告诉你,他们又告诉了你很多。
疲惫的消沉的脚,拖沓着;跳跃轻盈的脚,有快活的节奏;焦虑的脚,快步前进;犹豫的脚,不在乎往哪里去。有男人的巨大扁平的脚;有因为痛苦而弓起的脚;小镇的脚在移动。一连串跳动的脚,密密麻麻占满了人行道,偶尔才出现一道空隙。
忽然,一团纸落了下来,从一只看似纹丝不动的手上落下来。纸团没有乱滚,而是直直落下来,擦过她静立的脚边,落在距离她很近的地面上。好像是对准她的双脚扔下来的。
有人扔掉了某件东西。是这样吗?为什么正好扔在她站立的地方?为什么不是扔向路上的其他地方,在她之前或者之后?为什么不是扔向没人站的地方?
那团纸在地上躺了很久,一小团核桃大小的纸。她把脚伸出去了,试探地碰了碰纸团,又把脚缩回去,退到了原来的地方。整个活动距离不过六英尺。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如此悬而未决的时刻。
好蹊跷——为什么恰恰扔向她站的地方?
她的手忽然向下伸去,手掌一握,纸团不见了。她在手包翻盖的掩饰下打开纸团。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就像把纸抵在砖墙上匆匆写下的。这是一条来自死神的信息,送给已经死去之人。
向凝:
我从远处看见了你。我昨晚也看见了你,前晚也是。我连续三个晚上都看见你了。我不想让你白等,但是我有麻烦。直觉告诉我,不能直接上前找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在那里和你说话,那里太明亮、太多人了。他们在追我。我从你身边走过时会给你留下这个。希望你能捡起来,如果你看了这字条,就慢慢离开那里,到黑暗的、没人的地方去。只有这样,我才能去见你。一旦你身边有任何人,我都不能过去。
落款:邵梵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