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一路跑上家里那座螺旋楼梯,墙上的阴影在身边紧追不放,转个弯之后,他好像摆脱了自己的影子。不过没一会儿,当楼梯转到另一边的时候,影子一下又跑到他前面。待他走到楼梯尽头,影子已经在那边等他了。他眯起眼睛,一只手遮着脸,一路冲到卧室。影子没有追进来,但他相信暗影还在门外默默等待着他。
他颤抖地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卧室房门。她睡着了,也许只是看起来睡着了。屋内,玫瑰色的灯光已然熄灭。和他离开时相比,她的头在枕头里似乎陷得更深了一点。毫无疑问,她的眼睛闭得很紧。
他把枪放好小心地回头看了看她。她仍睡得很沉,眼皮纹丝不动。
由于过度紧张,他走进浴室时哆嗦了一阵子,甚至还低声哭泣了一会儿。接着他用毛巾擦拭眼镜,在浴缸边上坐了一会儿,情绪低落,心如死灰。最后,他坐在浴缸边上慢慢脱去衣服。
睡觉,睡觉,他一定要睡觉。只有这一种方法能让他摆脱现实的困扰。他用掌心轻轻敲了敲头,看起来就像在帮助自己入睡似的。不过,这样做根本无法产生睡意,反而如噩梦降临般地让他越来越清醒。
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瓶安眠药,往手上倒了两片,随即又加到三片。正要往嘴里送,拿着药片的手却停在半路。突然,他哭得面容扭曲,猛地把手中的药扔了出去。真吃了这药,那种程度的睡眠会把他脑海中的可怕记忆永久锁定,再也无法忘却。
他没办法一个人挺过去。他也实在没有办法独自把这事藏在心里。他必须找个人说说。他必须找她说说。
反正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而她必须得帮他渡过难关。
他重新回到卧室,这时候晨光已经慢慢照进房间。还没走到床边,她就发现他已经醒来。她一定刚刚才醒。
“兰烟——”他屏息说道,“贺兰烟——”
“你有事要跟我说?”这句话的疑问口气轻微得难以分辨,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但他现在没时间去考虑这些语气上的细微差别。
“是的,是的,你听我说。”
他来到床上坐下,坐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床上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坐在靠近她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现在清醒吗?能听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很清醒。”这句话说得似乎有所保留。
“那个女人——”他欲言又止,寻思着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今晚的舞会来了个女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注意到——”
她面带微笑,不过这微笑中带着些许讽刺:“让我想想。卡内基的晚礼服,白色,差不多两千的档次。不过我想她应该买的过季打折款,然后按照正价去跟某人报销。脚上穿着佩鲁贾出产的鞋子,码数可能是37,不会比这数更大。她身上的一切都很有品味,可以说极有品位。不过——”她摇了摇头,皱起鼻子继续说道,“就是底子太次,这她可没办法掩饰,不经意间就暴露了。她实际上应该三十五岁,但会被人当作二十八岁。”
“她的确二十八岁。”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住没说。也许她的确是三十五岁,而他只是被蒙在鼓里而已。
“她的香水闻起来像是‘冥河’牌的,又黏又稠。”
他听得双目圆睁,无言以对。
“是的,阿诚,没错,我觉得我知道你要说的是哪个女人。”
她点了支烟,似乎在给他留出点时间好让他缓过劲来。她甚至还给他递了支烟。他没接。
“我——这个,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兰烟,这件事复杂到你根本想象——”
又是那种带着讥讽的微笑:“是要我来帮你的忙吗?”
她把一撮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浅盘里,尽情享受缭绕的烟雾,若有所思地抬眼看着天花板,似乎她罗列出以下这些事实就已经帮了他的大忙。
“她叫姚倩雨,家住青云街道1604号,每月房租三千,到现在为止,她跟你在一起差不多四年多一点的时间。当然,我可没有千里眼,说不上来你到底是哪天遇见她的。这些事都是慢慢发展起来的。但我知道确切的年份和季节。我本不该如此执着于这些事。”
她这话说得如此得体,用手指着他,充满魅力而又略带责备地继续说道,“你爱了她整整三年,从一年半以前开始,你不再爱她,但你也没胆量做个了断。”
他听得几乎都要瘫倒在地。现在的他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随时摇摇欲坠。“你都知道。这一切你都知道。”
“我知道这事很多年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自觉烟已经抽得差不多了,便把烟头掐灭。其实,点烟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他们的对话能顺利地进行下去,都是为了他的面子。
“那么现在这又算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你决定在这个时候说出一切?我可没说我很高兴,只不过,说了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兰烟,我到她家去——去——”
这次,她静静地等着他自己挣扎着把话说出来。
“去杀她。”
“我知道你去了。”
“喔,兰烟。”他说完后彻底瘫软在地,他说的一切她都知道,这么一来,他的“坦白”也就毫无意义,根本不能挽回什么。
“你做的太明显了,”她居高临下地说道,“西装下面配条睡裤,上衣明显鼓起来一块,抽屉里的左轮手枪也不见了。你这事做得不太高明。”紧接着,她又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那么,你杀了她吗?”
他惊恐地看着她。
“我只是根据你留下的线索查清楚这些事情的。你每一步动作的意图都那么明显,而你现在又这么大惊失色地看着我——”
“你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他差不多是在悲恸欲绝地哀号。
“请原谅,我很抱歉。”她的语气听上去挺懊悔,“你知道,我无法生活在暴力的阴影下。我必须把身段放低,去查这些破事。”
他的头深深低垂,她眼前能看到的只有他的头发。他双手捂住脸,说话声在手指间轻得难以分辨。
“她已经死了。我到那里时发现她已经死在床上了。有人——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我没杀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几乎像个母亲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
“你当然没有。当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