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用两个拳头疯狂砸门,砸了几下便停了下来。门开了,一个女孩缓缓地走出来,她顺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她看上去像是喝了一两杯,而且是一个人喝闷酒。她的嘴里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耳朵上也夹了一支烟,准备留着等一下抽。
“你来晚了,”她没做自我介绍,脱口而出,“她一刻钟前刚走。你晚了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你脸上都写着呢,”她生硬地说道,“就算天再黑我也看得出你的心事。你干吗不早点来?不过,要是你一开始就没和她在一起,反而会更好。”
“她是我妻子。她发过誓,说她这辈子都要——他们去哪儿了?往哪里去的?”
她似乎有些疲惫,靠在门上的身子颓然往下滑去。她对整个世界都厌倦了。“她就说了句‘离开’而已。不过在我看来,她只是想‘离开你’。你被她甩了。他们现在可能还在镇上的某个地方,要不就在路旁哪个汽车旅馆里
他抓自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痛苦无比。
“跟我说说,”她好奇而冷静地问道,“这感觉很糟吗?你内心遭受的伤痛,和外表看起来的这样,同样痛苦吗?”
没人回答她这种问题。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关上车门,红色尾灯在她面前亮起。他发动汽车,绝尘而去。她仍站在原地,肩膀靠在门板上越滑越低。她厌倦了,厌倦整个世界。
突然,她把嘴上的烟猛地往地上一扔,登时火花四溅。
“上帝啊!”她苦涩地叫道,“我恨爱情!”她转身进屋,重重地把门带上。
——
她独自一人在那里等他,看起来像是等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眼下这幅景象不言自明。这家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光线十分充足。这间房可能是用她的名字订的,这样他来了之后就能很轻易地找到她。不过他到现在也没来,而她已在等待中沉沉睡去。
她在这间房里换衣服的时候,把两边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行李包敞开着,两个搭襻分别挂在椅子两边的把手上。她身上穿着睡袍,外面胡乱穿着件淡蓝色的外套。她睡着以前用过的梳子还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梳子边上还有个旅行闹钟,是她睡着前从包里拿出来的。在这房间里伴随她的,只有这个闹钟的嘀嗒声,这声音似乎是在提醒她:闹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点五十五分了。除她之外,没人知道他应该几点过来。不过,从她昏昏欲睡的模样来看,他没有准时来,而且已经迟到好久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的把手开始悄无声息地缓缓转动像是外面有人想悄悄地开门。不过那个人似乎转到一半就松了手,门把手又转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动静。来去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过一会儿,遮得严严实实的百叶窗后面,一扇窗户被轻轻拉起来。随后,百叶窗被打开了,一个男人跨了进来,一脚踏在地板上。紧接着,第二只脚也跨了进来。
她完全没有听见。她睡得太死,而他的动作又太轻。
一只手牢牢抓住百叶窗的一角,再轻轻地放回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莫川从百叶窗后走出来,手上握着一把枪。他环顾四周,眼神如岩石般冷酷无情。然而当他看到她的时候,那眼神恰如往昔般柔情似水。
他轻轻地走过来。这种可怕的安静带着死亡的气息。他先是张望了一下浴室,把手上的枪翻转过来。随后又检查了一下壁橱,里面挂着她的衣服,那些她进来之后脱下来的衣服。
然后,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他把枪放回口袋,收起岩石般的眼神,温柔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宽恕。他把她的东西从壁橱里拿出来,装进挂在椅子上的包里。他从壁橱里拿出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因为这些是她的东西。装进包里之前,他还稍微折叠了一下,生怕把这些东西弄坏。
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只留下一件外套和一条裙子,等会儿她跟他回家的时候可以穿。回家?是的,回家。虽然他们已经没有房子可住,连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都不复存在,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个家了吗?
他把包扣好,放在地上,准备和她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她连提包搭扣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他向她走去,想把她叫醒.
他站在她身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要是这时候她能看到他的面孔,她就会知道,她根本无须害怕;她就会知道,她连一句最轻的指责都不会听到。没有疑问,也没有责备。她只要跟着他回家就够了。
终于,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想把她叫醒。
“薇薇,”他温柔地在她耳畔低喃,“薇薇,醒醒。我来接你回家。”
她的头朝自己胳膊的方向稍微动了动,像是慢慢地从睡梦中醒来。随后她侧着脸,冲他淘气而可爱地笑了笑。
但她的眼神仍然朦胧——
他猛地把手伸向那把梳子。他一把抓起来的并不是梳子,而是压在梳子下面的一张纸片。
一张写着铅笔字的纸片:
当兵的,你现在能带她回家了。别说我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他看完这字条,一下子在她身边单膝跪下,随后两条腿都跪了下来。他想把她抱起来,可是无论他从哪个方向抱她,她都滑向另一边,他根本没办法把她抱起来。直到最后,她倒在了地板上,脸上的笑容仍然那么可爱,仍然那么淘气。
他心中充满绝望,无助地拍打着自己浑身上下,企图从口袋里找出什么东西来救她。可是到底能找出什么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胡乱摸索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他摸到了自己的手枪。
他低声怮哭,痛苦使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又断断续续:“我不想,薇薇。我不想。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就不会出此下策了。”
他扑倒在她身上,亲吻她被折磨得变形的双唇。丈夫对妻子的吻本该如此。
“谢谢你,薇薇。爱着你,真好。”
枪声响起,他们之间不再生死两隔,他们重新回到了一起。
他倒下时,两人的唇又一次贴在一起。这一次,再也没有分开。此刻即是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