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江晟准备好迎接一场盛怒,一场火山爆发似的躁动、吼叫、闪电和雷鸣,办公室内家具的各种摔砸声。可是他面对的却是——被无视。仿佛别人看不见他的存在一样,仿佛他的上司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他花了二十分钟,才鼓足勇气走近办公室的门。在那之前,他站在街对面的房子前不敢过街,他在楼前的阶梯上徘徊,不敢进楼,然后在大厅的冷水器边,喝水,打转,就是不想靠近这扇可怕的门。
最后他还是敲门了。
没有回应。
上司知道他应该回去汇报了,也听得出是他在敲门,第六感更让他清楚敲门的人是谁,但他没有回应。
江晟知道上司就在里面,他听见上司在讲电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好像他是一只鬼。
他开门走了进去。
上司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正浏览报告,
江晟关上门,站着,等着。
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上司对其他所有人都正常地说话,视力和听力没有问题。
江晟清了清嗓子。
上司眼皮都不抬,他什么也听不见。
江晟走到桌边,站在他的正前方。
上司打开了桌上的台灯。“这么早天就黑了。”他对自己咕哝。
最后江晟绝望地请求:“长官,我就站在这里。我在等着和你说话。”
上司又读完一份报告。他四处翻找另一份,找到了,开始读。
“长官,”江晟说,“你至少该听听我的说法。”
上司将手指伸进耳朵掏了掏,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舒服。
“出现了工作上的疏忽,海屿警方至少应该承担跟我同等的责任!我当时在郾城,根本不在现场。船抵达横滨的时候,船长发电报给海屿当局,但已经太晚了。他们把消息转发给我。两个警官和一个警员都曾在当天九点登上那艘停靠在海屿的船去找她。一刻钟过后,又派去另一个警察,应该是加入他们的搜查。没有人阻止或者盘问那名后来出现的警察,他们以为这只是常规的警务。两个警官下船之后,他们只带走了一个警员。那名后来出现的警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留下来站岗。事情发生得过于光明正大,没有人想到应该去核对事实。没有人看见他下船,但起航之后,再没有人在船上看见他,于是大家都以为他下船了。”
上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在签署什么东西,那上头被他弄上了墨渍。他透过江晟直接看墙上的钟,然后又低下了头。
“在海屿,他们雇了一个新的侍应生。我自己亲自去调查了一下,他的顶班合情合理。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长官——其他几个船上的工作人员都说,他后来似乎和他刚上船的时候样子很不一样,就像是两个人。没有人调查此事或者对此采取行动。船员名单上有个混血的侍应生,这个混血侍应生正好能对上号,所以他们没有追究。他在横滨下船,后面也就无法跟进调查了。长官,那条船上发生了第二起谋杀案,一套警察制服被悄悄丢下船,就在海屿和国际日期变更线之间。我知道我解释得很混乱,但是我唯一能申辩的是—”
他绝望地将手放到了桌上。“长官,求您说些什么吧!想骂我也行!但是别让我干站在这里——”
“孙澜!”上司尖声喊叫。
值班警司的脑袋探进来。
“孙澜,你是怎么搞的?”上司大声呵斥他,“不要随便放人进来。这里是警察局,不是随便什么路人想进就能进来的地方。也不是陌生人可以进来的地方。你知道,一般公众禁止进入。你应该在走廊尽头的值班桌前尽好你的本分。现在麻烦你帮我清一下场,我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不希望有外人在这里。”
江晟深深低下了头,好像他从前从没见过自己的双脚,现在正拼命地研究它们。
“你听到长官说什么了。”孙澜歉意地说道,仿佛自己也不愿意这么做。
“我会回来的。”江晟固执地低声说道,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孙澜,”上司说,“有句老话说得好,他们一个个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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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岳鸿朗寄给卡梅伦的,最初寄到江晟所属的警署,然后又转去了郾城,再转去海屿,转回郾城,转回江晟所属的警署,又转寄到江晟的家庭住址,上面是他上司的笔迹:“地址错误!”
信的内容:
……去年七月你来这儿的时候没能帮上你的忙,虽然你在这儿待了足足十天。直接说重点吧。昨天晚上我和妻子从剧院出来坐进车子的时候,街角有个跌跌撞撞的醉汉从我们正前方扔了个酒瓶过来。我没来得及刹车,车胎被划破了。我七拐八弯地把车开去维修,花了将近三刻钟才修理完,我们才继续上路。
当时我们都很累,你能想象得到,然后我的妻子不快地说:“那种人太危险了!看看他往天上扔瓶子的样子!很有可能砸到谁的脑袋闹出人命!”
我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喜欢往飞机外面扔瓶子。”我接着告诉她,丁立诚和我一起在钓鱼俱乐部的时候,有一次他从飞机上往下扔瓶子。我正跟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这有可能就是你当时想知道的东西,但那时我没想起来。
也许现在这对你已经没用了。也许现在这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又或许根本不是你想得到的,但是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没法不去想……
希望你收到这封信……
电报,江晟致岳鸿朗:
这封信仍然非常重要。烦请你立刻回答如下问题。电报发给我本人,费用到付。第一:那天的日期是五月三十一日吗?第二:那次航程的目的地是哪里?第三:飞机何时起飞?第四:还记得瓶子是什么时候扔出去的吗?第五:你能估计一下飞行过程中飞机的平均时速吗?
电报,岳鸿朗致江晟(发件人付款,而非到付):
第一:很确定,那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他总是在那天把自己灌得烂醉。第二:森之星湖。第三:傍晚六点。很确定,因为我们事先约定好时间在机场碰头。第四:没法确定。记得当时有灯光亮起,但仍有些日光,所以应该是黄昏时分。第五:那是一架挺破的飞机。我想应该是每小时一百公里,但纯属猜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