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现在是夜里，接近凌晨时分。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异常清醒，心中不断做着无助地祈祷，好让这一刻长些，再长些。之前，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想让夜晚变得更长。她一直以来都喜欢白天，不喜欢夜晚；正如她爱光明，而非黑暗。
“请让黑暗变得再长些吧，让白天稍微晚一些到来。您能做到的。我知道白天迟早会来，但是主啊，求您让白天来得晚些吧。”
她祈祷着，仰面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此时，火星就悬挂在她家房顶上方的天空，战神玛斯似乎随时都会冲下来把她撕成两半。
她祈祷着，双手紧握着另一只手。对她来说，这只手无比珍贵。她永远都不舍得放开。
这只手不怎么好看。粗笨，线条也不清晰，手上的肌肉却很强健，手心的皮肤十分粗糙……不过，这就是他的手！
她转过头，再一次用嘴唇碰了碰这只手，这大概已经是第十五次了。
闹钟设计精巧。有两种音调，一种响，一种轻。此时，闹钟轻轻地发出吱吱吱的闹铃声，打断了她的祈祷。这闹铃与其说是声音，还不如说是某种机械振动。一点钟，闹铃轻响；而当闹铃声大起来的时候，那就表示已经两点了。她迅速拍下开关，把闹铃关上。
她万般不情愿地松开那只手，放回那人的胸膛。就像所有借来的东西一样，总是要还的。她从床上起身，拿上连衣裙、内衣和丝袜，走进浴室。因为在浴室换衣服可以尽量少地打扰到他。她觉得浴室里的光线有些刺眼，但还是转身把门关上，把自己和卧室隔开。
关上浴室门之后，她哭了起来。她哭得稀里哗啦，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政府里的人说，你们要显得高兴；三十八个地区都说，你们一定要显得积极而阳光。不过，对她来说，三十八个地区只是地图上的一些色块而已，根本无关痛痒。
她在这小房子里进进出出忙了大约十五分钟，但声音轻到根本没把他吵醒。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料理停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眼下她面临最艰难的一刻。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拉开窗帘，让新鲜空气进到屋子里。
她来到床前，温柔地把手放在他身上。
“亲爱的，”她说，“战争在等待着你。”
他睁开双眼，慵懒地笑了。
“噢，”他似乎才想起来，“今天是出发的日子。”随后便飞快地从床上跳起来。
“剃须刀已经给你放在水池了，”她说，“今天我装刀片的时候都没被割到，嗯，割破得不太多。我已经把你常用的那个试管一样的东西上的盖子拿掉了。这东西有一点点鼓出来，一定是我不小心捏到的。不过我也只会做这么多了。不，别穿那些。那张椅子上有套干净的。”
“穿什么都无所谓的，反正都要换掉。”他说。
“哦，一定要换吗？”她稍稍有些不同意他们的做法。毕竟，他们没必要如此介入她和他的私人生活吧？
“他们会还给你的。”他说。
说完，他去刮脸穿衣服.
“我弄了很久吗？”
“不够……嗯……”她脱口而出，随即便改口道，“不太久。”
“我从来没刮得这么快过，现在脸上像着了火一样。”
“干吗不涂点须后水呢？”
他笑了。“我觉得今天最好别用。这玩意儿闻上去甜甜的。”
他们共进早餐。
“你害怕吗?”他说。
“不，”她撒了个谎，面露灿烂的笑容，“你呢？”
他耸耸肩，说得比较坦诚：“说不上太害怕吧，稍微有一点而已。非常激动倒是真的。就像在学校等着公布期末考试成绩时的那种心情，不知道自己是挂了还是过了；也有点像我们结婚那天的感觉，当然我是说那天之前，不是之后。”
“今天我不想坐自己的椅子。和你……和你离得太远了。要是我和你坐一起……会不会觉得太挤了？”
“来吧，怕摔下去的话，我就用手抱着你。反正我吃饭一只手也够了。”
“那么抱得紧点。”她默默地说道。
“想听广播吗？”她问得有些迟疑。
他不太确定地看着收音机：“这么早能有什么东西可听？我们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听过广播。”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就让我们静静地待一会儿吧。”
她叹了口气。她恰巧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餐巾放回桌子上：“我想，我是时候……”
“就再喝一杯咖啡吧。”没等他说完，她就飞快地打断了他。
“你呢？”
“我跟你喝同一杯就好了。”她说着站了起来。
再一次，她开始祈祷。她这次的祈祷是关于这杯咖啡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让这杯咖啡持续的时间长一些吧。别让它这么快就被喝完。最好杯子里的咖啡越喝越多。使用魔法也好，出现神迹也好，您可以办到的！”
她又失望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