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但是在哪儿呢？在哪个方向？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丝线索。

她的嘴唇因为恐惧而颤抖。“云翔。”她低喊。

在门边？外面的门还是里面的门？如果她能靠近门，足够近的话，周云翔随时都有可能打开门及时回来

她又开始喷古龙水。喷得太多了。一滴液体从她耳朵下面沿着脖子滴了下来。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点线索。她低下头，刻意地保持着这个动作。她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调动了自己所有训练有素的感官，希望能听到一般人听不到的东西。

真精明，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泄露。或者是被他控制到非常细微的程度，她听不见任何声响。但是在这房间里的某个地方，就在这方寸之间，有另一颗心脏在跳动。除了她，还有别人。

他站在哪里？在哪里?

如果他不动，不朝她的方向走去，她就得主动去找他了。被悬空的感觉是如此可怕，令她难以承受，无法这样被动地等下去。就是这种感觉。如果他不主动现身，她就必须主动去发现了。

她开始寻找。

就像金属屑会被磁极吸引。

就像鸟儿会被蛇诱捕。

她站起来，先是朝墙走去。她碰到墙，便沿着墙走，用她身体左侧、贴近心脏的地方靠着墙。她用手摸索着，逐渐前进，在墙上画着车轮般的圈。

她瞎掉的眼睛饱含着泪水，并且渐渐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滑落她的脸颊。她的嘴唇不停地张开，用轻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喊着同样的字。“云翔。云翔。云翔。”

她不能尖叫。她的身子出了问题。她知道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如果有尽头的话，她也无法尖叫。恐惧像灼热的火焰，把她的声带烧毁了。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慢慢死去，即使现在根本没有人触碰她，她已经进入消散的通道了，过程已经开始了。

一排抽屉打破了墙体的连续性，里面放着周云翔的东西，她绕过阻碍，又靠回墙边。游泳，游泳，她在用手游泳，就像垂死的泳者知道自己永远也游不到岸边。

前面就是浴室的门了，虽然她之前从没想过，但她忽然想到，如果她现在能飞速躲进浴室，然后关上门——

她的门前闪过一阵风，门嘎吱一声关上了。她伸出的手差一点就能碰到门。希望破灭了，只剩下恐惧的碎片，正在侵蚀着她的生命。钥匙转动，又被拔下了。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门把手上还有余热。那是另一只手碰触的余温。

她的舌头动了动，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云翔。”她轻声喊着。

她的手臂完全伸展向前，试图找到他。他一定就在她周围半米之内，否则不可能以那样的方式关上浴室的门。

她前进的时候，他一定在后退。她抽搐的手指抓住的永远是空气。

像是死亡的舞步，舞伴之间保持着永恒的距离，永不碰触。死亡的萨拉班舞。

她一步一步沿着墙体向前走。她贴着墙角转弯，靠着另一面墙继续前进。

走到一半的时候，床挡住了去路，床头从墙边冒了出来。

她走到床边，双手伸到身前，像梦游一般，沿着床边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就在她从床头走向床尾的半路上，另外两只手从她对面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那双手抓住了她，将她的手臂弯起，把她拉了过去。动作轻柔，但是冷酷、坚定。她的身体转了过来，床躺在她的面前，拉力来自床的另一边。他们之间隔着床。

不知怎的，她不再害怕了，没有退缩，也没有僵直。那些东西都被她抛在了身后，远远地，留在了生命里。要感受恐惧，你至少得是一个活人。而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死亡，知道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或改变这死亡降临。

她的眼皮毫无生气地耷拉了下来。她知道周云翔不会及时赶回来了。那是她最后一刻的念头，然后，她眼前的黑暗变成了死亡的黑暗。

——

注射管终于让他沙哑的叫喊声安静下来，就在药力使他陷入沉睡之前，他抓住了船医的袖子，不停地拉扯，像是要把这袖子拽下来一样，他绝望地说：“但是他们告诉我——江晟，那个警察告诉我——只要在三十一日那天我们加倍小心，他只关照了那一天。午夜过后，三十一日过去了——我不再紧盯着她，我放松了警惕被骗过的？到底哪里出了错？”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留着胡子的船医温柔地说，“我知道昨天的确是三十一日，从前天午夜到昨天午夜。但是今天也是三十一日，从昨天午夜到即将到来的午夜，一整天都是。日期重叠了。因为我们往西越过了国际日期变更线，所以多出来一天。三十一日持续了四十八个小时。没人告诉你吗？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