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电话铃响得极其不合时宜。
两个人都在房间里。
贺兰烟比他率先穿戴整齐。说起穿戴,女主人总是比男主人快些。现在这个时候,她本该下楼去处理一些突发状况,不过,她至今还在房里,因为她的手镯出了点问题。手镯搭扣卡住了,她颇花了些时间才把这东西搞好。
他们在卧室里安了一台电话分机。此时,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似的,心里盘算着她伸手接电话得可能性有多大。她此时离电话机要比他近,简直触手可及。不过幸好,她两手正忙于修理手镯的搭扣。
“阿诚,”她冲着电话点头示意道,“希望这电话不是来告诉我谁又不来了。我可都安排好了。”
他正忙着打领结,“让他们在楼下接吧。”他说。
电话铃再次响起,“你只能从下面叫一个人上来。今晚楼下离不开人。”她要是把手松开,手镯就会从她的手臂滑落掉到地上,因此她没法去接电话。
电话安静下来。
一名女佣敲了敲门:“有电话找丁先生。”
这手镯似乎正在挖掘出贺兰烟身上那种执拗的潜质。她坐在梳妆台前,像钟表匠似的,用一只发卡在修理搭扣。
“我可不管聚会不聚会的。修不好我就一直在这里坐下去。没这个镯子我肯定不会下楼。你真该把这镯子送回店里让他们帮我修好的。上次也是同样的毛病。”
他已经抓起了电话听筒。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鲁莽。
“喂。”电话那头的女高音嘲弄地重复着他的话。
“是王佳妮啊,你好。”他说。
“王佳妮?”女高音揶揄地说道,“什么时候我改名字了?好吧,那就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反正你能听我说就行了。”
如果他现在就挂掉电话,整个状况就会变得更糟。贺兰烟一定会对他的这种无礼之举产生怀疑。
“我现在有点忙。”他说。
“我要说的就是你接下来要忙的事。你忘了这个月要做些什么了吧?有些账目到期了哦,不是吗?这都过了十五号,我等得够久了。但我的开销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你都知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跟你已经谈清楚了,”他简短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要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我可不吃你那套,别想就这么轻易摆脱我。”
“这样吧,明天你打到我办公室。”
“不,你不会接的。这个礼拜整整七天,我一直都在往你的办公室打电话,还有上个礼拜、上上个礼拜,就是不接。所以今晚打来你家,这才找到你,不是吗?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么干了。”
贺兰烟终于修好了她的手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她在门口转身,不耐烦地对他挥动手臂。“阿诚,别理他了,管他是谁呢!你要到楼下和我在一起,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说完,她关门下楼。但眼下的情况却更加紧急,她随时会从楼下拿起电话,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必须迅速做一个了结。
“听着,你这个婊子,”他粗野的说道,“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帮你帮的够多了。”
“哦,她离开房间了吧?你还欠我这个月的两万,外加上个月没付的两万。你会带着钱下楼来吗?”
“滚到大街上摇你的尾巴去吧。”
“要不你下来,要不我上来。反正我等一下就这么走进来,当着你老婆的面,当着你所有贵宾的面。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俩的事情。我等你到九点钟。”
“我要杀了你!”他发狂般地号叫着,“只要让我看到你在附近任何地方出现,我就亲手杀了你!”
她的嘲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笑声中,她挂断了电话。笑声戛然而止。
大约九点钟,晚宴结束,舞会开始。这是贺兰烟记忆中最棒的晚宴之一。第二波收到舞会邀请赶来的客人轻轻松松就把现场人数翻了个三四倍。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这都是一场“武装到牙齿”的舞会。邀请著名乐队,甚至还穿插着权威歌舞表演。贺兰烟一高兴,就更要全力以赴把舞会办的体面。
此时,他正忙于应付贺兰烟那些其貌不扬的女性朋友。一看就知道,主人特意让她们这类人聚在一起,这倒不是出于对她们的照顾,而是为了让舞会能顺利开下去。她自己却涂着鲜红的唇膏,浑身珠光宝气,,满脸笑容地跳着那种上世纪初风格的舞步,慢慢转着身,从舞厅门口一直跳到他的面前。
突然间,他看见了她,身着亮闪闪的白色礼服,亭亭玉立。即使站的很远,他也能准确无误地认出她来。她把石貂披肩递给管家,这条披肩是他送给她的,那是很久远的事了,那时他们还彼此相爱。他无数次见过她进屋前的样子,对她的身形了如指掌——优雅地向一侧转过身子,双膝微微并拢。他对她脸上的这种微笑再熟悉不过——眼睑低垂,笑容足以在不经意间激怒她周围的所有女人,不过反正她也不是冲着她们笑的。而现在,她的脸上就是这副笑容。他也熟悉她抬起前臂轻抚手镯的那个动作,而现在,她手上就是这个动作。
自从他开始躲着她以后,她改变了自己的发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根本没时间去做头发,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糟糕的是,无论改变还是不改变,她都不再让他感到丝毫愉悦,他不再喜欢她了。
这种情绪甚至盖过了恐惧,他的愤怒和憎恨让他冷静下来,不至于在焦虑中崩溃。
他环顾四周,发现贺兰烟正在大厅的远端,在她慢慢跳着舞转到他现在这个位置之前,贺兰烟是不会发现她的存在。但等她过来以后,就算她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而她也只是大量宾客中的一员——在招呼客人这件事上,贺兰烟绝对堪称一丝不苟。所以他必须赶在贺兰烟的前面到她身边去。
他猛地转向一边,顺势把他的舞伴带离舞池,好让她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尴尬地站在舞池当中。随后他便一言不发地放开了他这位舞伴,稍停了一会儿,大步走向门口。他脸色凝重,稍稍有些发灰,心中泛起阵阵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