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把照片放到一边:“现在几点了?”她喜悦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肯定快十点了。”她从未感到如此快乐。开战以来,她就再也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看了看表,低声说道:“十二点零五分。”
两人坐在一起,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半小时。
——
他在他们的长椅边上等着她——如今,他已经把这把长椅叫作“他们的”,他就站在那盏明亮色的弧光灯下,而她急匆匆地赶来,一路小跑穿街而过,只为能快点来到他身边。
他站起身,对她伸出手。她也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你好,齐炎。”
“你好,肖薇。”
他们并肩坐下,就像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坐下之后,他的胳膊顺势搁上椅背,放在她的身后。他并没有伸手勾住她的肩膀,只是放在椅背上而已。
“今天我又收到他的信了,”她充满喜悦地告诉他,“我收到他的信,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想拿过来给你看。”
念给我听听吧,”他舒舒服服地说道,“我帮你把烟点上,然后,我自己也要来一根。”
她只漏了一两段没念给他听,那一两段实在是太过私密,所以就没读给他听。不过,渐渐地,随着读信次数的增加,她舍不得读的部分变得越来越少。
“我现在真是太了解他了,”听她读完,他说,“他现在就像是我兄弟似的。”
“要是他知道我把他的信都读给你听,他会怎么想呢?”
“那就别告诉他,”他这话已经是第二次说,“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你我都清楚,告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这样一来,他写信时就会束手束脚,写信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的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你觉得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吗?”
“你觉得呢?”
“当然,”她热情洋溢地回答道,“当然没有,噢,齐炎,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你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有你在,我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感到快乐。在对着你念他寄来的信的时候,我简直能感到他似乎就在我的身边。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坐在我身边的人到底是你,还是他。”她一边说话一边笑,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这么些日子以来,我身上也有了些变化,但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通过他写来的那些信,我能分享他的……那些我不曾拥有、也不会拥有的东西。一位妻子、一段美满的婚姻、一位对你关爱有加的的人……”
“我们两个可真有意思,不是吗?”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
“我点支烟,”他说,“你把信念给我听吧。”
她把信封拆开,翻开信纸,移到灯光下面。然而,她没有念出声来。
“怎么了?”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他不由问道,“怎么不念了?”
“我不知道。”她无助地说道,还是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是不是有些东西不方便告诉我?他提到我了?”
“不是的,”她说,“我根本就没跟他提过你。”
说话间,她手上的信纸飘到地上,散落开来,大约有两三张纸的样子。弧光灯下,信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致我最亲爱的妻子”。
“到底写了什么?”他问,“你怎么哭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她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泣:“因为——突然间——我觉得这些信变得毫无意义。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再念这些信,甚至连碰都不想碰。我到这个公园来,只是,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坐坐——”
“然后呢?”他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她绝望地用双手按着额头:“我不再爱他了。我爱的是你。噢,齐炎,我这是怎么了?见你太多,见他太少。你们两人在我的世界中交换了位置。这可不太对劲。我不想变成这样的,但是——现在你变成了他,他变成了你。”她歇斯底里地、浑身颤抖着继续说道,“我和我爱的人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但手里却拿着一封陌生人的来信,一个穿着军装、驻扎在遥远营地的陌生人。”
他的双臂顺势抱住了她那不停颤抖的身子,想要安慰她:“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要离开你吗?要我就此走开不再回来吗?如果你不想再见到我的话,我立刻就走。”
她大声哭喊,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不!不!齐炎,求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现在除了你,我已是一无所有。我已经失去了他,不能再失去你,否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如果不控制一下你自己。”他压抑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要,不要压抑自己!我不让你走。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噢——我要——”
他们的唇吻在一起,紧紧地贴着对方,紧得都快要窒息了。这一刻,他们两人成了夜晚的中心,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围绕着他们不断旋转。
此时的她对他的爱抚充满着渴求。散落在她脚边的那几张信纸,不经意间,被她踩进地上的尘土之中。
写着“致……我最……的妻子”的信纸,在她鞋跟下,被戳得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