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这是小镇旅店里的一个破旧房间。这房间给人上世纪的感觉,仿佛从那之后就没再翻修过。所有的木质家具,包括窗框,都蒙上了一层难看的茶色。墙纸里充进了气泡,空气漏进墙纸和石灰层之中,上面布满了褪色的红色花朵,它们就像爬在墙上的虫子,成堆地排列着。天花板的中央是灯架,灯泡上罩着钟形的玻璃圆罩。
屋子里有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年长的男人。他有一头灰白的头发,眼镜的镜片很厚,穿一件白色罩袍,盖住了他里面的衣服。她坐在一个有背灯的化妆镜前,她的脸就像被聚光灯打亮了一样。她在衣服外面穿了一件围裙,头发上扎着一块头巾,完全包住了她的头发。她周围散落着登台用的各种化妆品。
其实他才是使用这些化妆品的人,不是她。她坐着,双手合拢放在大腿上。地上有一个小支架,上面挂着一顶备用的假发。
他们面前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两件东西:一张泛黄褪色、几乎难以辨认的年轻姑娘的照片,一定是许多年前照的。
那姑娘站在门廊的阶梯上,一脚踏着身后高出一级的台阶,对着阳光微笑。照片摆放在他们的左手边。他们的右手边是同一张照片的放大版,但是那上面只有姑娘的脸,身体、台阶和背景都被修掉了。那是一张巨大的脸,比真实的尺寸还要大,画面被精心修复。沿着图片的边缘,竖列着一排排指导图一样的字。
头发在左边分出头路。14寸波波头。
眉毛深三个色度。
双眼外围有三四点雀斑。
睫毛,无化妆。
脸颊,无化妆。
嘴唇,无化妆。
沙色外套,铜扣。
浅蓝色领巾,打开。
没有帽子,日常装。
低跟鞋。
男人正往女孩脸上抹肉色的软泥,在她的颧骨和下颚线上揉捏,改变她脸部的轮廓。他在某处抹掉了一点多余的泥,又在另一处加上一点。
他拿起一块大得像薄饼的粉扑,小心翼翼地四处轻拍,把光滑的软泥表面弄得哑光,让整张脸看起来自然和谐。然后他退后几步,比照了一下照片上的模样,他的视线在她的脸和照片之间来回游移。
“往这边转一点。”
“再往那边转一点。”
“往下看。”
“往上看。”
他点了点头。两张脸一模一样。她看着她自己的复制品。照片仿造了现实,现实又仿造了照片。
他小心取下她头上的头巾。原形暴露了,五个小时的工夫好像白费了。她的头发是截然不同的深棕色,不是黑色。
他从架子上取下假发。他先取下假发上某样看不见的东西。那是头发的样品,从某人的头上剪下来的,甚至有可能是从已经躺在棺材里、准备埋葬的身体上剪下来的。
那是最后的纪念品。
他小心翼翼地在女孩的脑袋上调整着假发,然后复制品又回来了,两张脸又变得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取下了围裙。他从一个盒子里取出浅蓝色的领巾,又小心地把领巾以随性的风格披在她的颈后,比照着那张照片。然后他从一个大一些的盒子里取出了一件沙色的双排扣外套。这次他同样先取下边缘剪成齿状的布料样品,也许是从某件外套上剪下来的,那件外套在壁橱里挂了许多年,原主人已经过世不在了。
她穿上了外套。
照片里,一颗铜扣有些松了,挂在线头上。这个复制品也有颗铜扣松了,从线头上垂下来。
“解开,”他提醒她,“不要扣纽扣,一直保持敞开。即使风吹得你肚子凉,也得敞着。”
然后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好像他是在屋外,而不是屋内。
从外面的锁眼捕进一把钥匙,一位老妇人被领了进来,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准备好了吗?”身后的人问道。
“准备好了,”那位化妆专家回答,“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只能这样了。”
女孩慢慢地转过身面对他们。
老妇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她用手捂住了嘴。
“我的阿凝!”
她退后,靠上身后和她一起进来的男人,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那是我的阿凝!”她啜泣着,“你们做了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领她进来的男人轻轻拍着她的头和肩安慰着她。
“可以了,”他用安抚的语气说,“我知道这么做很残忍,但是没有其他办法。如果她能骗过你的眼睛,那么她也能骗过……”
男人正是江晟。
他将她交给了门外等着的人,他们亲切地把她带走了。
老妇人还在呜咽着,咕哝着,试图回头寻找她已经失去的亲人,那个很久之前就失去了的亲人。
化妆专家开始收拾他的东西,脱下罩袍,准备离开。
江晟和他握了握手。“做得非常好。”
“我从来没为警察做过事。但是我为摄像机和镁光灯工作了二十年,我想她会成功的。”
江晟希望如此;因为她将要演出的镜头没有机会重来。如果她不能一次性完美地完成,就没机会了。
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二人,他和这位年轻的女演员。她将只为一个人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