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抬起头来，开始变得有点警觉。突然，他猛地想起些什么：“我能证明，我能证明我没杀她。等一下，让我找找——”就在这当口，他发现上衣没穿在身上，不由又是一阵惊慌失措。随后他跳起来，冲进浴室拿回上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看，就是这个，我在她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他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纸条，读出声来：“现在你感觉如何，丁立诚先生？”

她的脑子总是转得比他快许多。“你应该把这字条留在现场的，”她立即说道，“这字条应该留在案发现场，而不应该带回家。你把字条拿回来，他们就看不见了。”

“但我不想让他们把我说成是——”

听他这么一说，她的思路立即随之改变：“可能这样更好。是的，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把这东西收起来，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把这字条带在身边。必要时可以给他们看。不过你要知道，这字条放在你身上的价值远不如把它留在她家里。你既然把它带了出来，就说不清楚是在哪里找到的了。当然，你能证明这字条不是你写的，这点他们能看出来，但你怎么证明是从她家里拿出来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

说完这些，她从他眼中读出了沮丧之情，随即又补充道：“当然，就算没有这张字条，你也很安全。如果你真的没干，他们就没法硬安在你身上，否则就真的没有正义可言了。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但他们会找上门来的。他们一定会。他们会盘问我……”

她遗憾地点点头：“他们会来了解她的过去。这种调查会……会很漫长。”

“兰烟，你一定要救我！无论他们挖出怎样的过去都不重要，只要我们瞒住今晚的事情就行了。你不明白吗？今晚你办的这个盛大舞会多棒啊！整个晚上，好多人都在舞会上见到过我，一直到舞会结束。兰烟，今晚客人散去后，我没有离开过家！我根本没有出去过！你明白吗？兰烟，你不会出卖我的，对吗？你会支持我吗？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我是你的妻子。”她没再多说别的，就这么一句，“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的妻子。”

她与他四目相对，眼中无他，有的只是充满温柔的爱意。

他的头倒向她的胸口，心中的大石已然放下，此时他已筋疲力尽，大口喘气，几乎就快哽咽。

她用手温柔而令人安心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这一抚摸，仿佛带着全世界所有妻子身上共有的那种宽容和体谅。

——

姚倩雨死在星期二到星期三之间的晚上。星期三，什么事都没有。星期四，什么事都没有。这段时间是如此平淡，如此冷漠。他屏住呼吸，终于，星期五总算从黑白报纸中跳了出来，活灵活现地跳进现实生活，变成一个人，站了起来。

“带他进来。”他对管家说。

说完，他查看了一下屋内的摆设。“不，等一会儿。”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扫了一眼报纸。不，这样看起来不对劲，这里不是办公室。他又坐上一把皮衣，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然后又站起身，从书架上挑了本书，拿了根雪茄，这才坐回那把椅子。

“好了，可以让他进来了。”

进来的这个家伙面颊凹陷，又高又瘦，貌不惊人。他看起来初出茅庐，神情犹豫不定。他的衬衫也有日子没换了，袖口磨损，线头都漏了出来。

他说：“打扰了，丁先生。我是警察局派来的，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丁立诚说：“请坐。当然可以。”

来人坐下后，身子用力向前倾。只见他的袖口被衣服拽上去，漏出一大段手腕。他充满敬畏地环视了一下屋内，然后又充满敬畏地看着丁立诚。看起来，他没怎么跟住这种房子的人物打过交道。

“抽根烟，”为了缓解他紧张的情绪，丁立诚说，“打火机就在那儿。”

他先是把墨水盒当作打火机拿了起来。

“不，是你边上的那个。”

找到之后，他也不知道怎么用。

“只要按下去就可以了，轻轻按一下就好。”

不过，弄了半天他还是放弃了，最终用上了自己带来的火柴。

点完烟之后，他又不知道拿手上烧过的火柴怎么办，只好一直在指间捏着。

“我的上帝啊，我都在怕些什么啊？”丁立诚见状，心中暗想。

“你的问题是？”他提示道。

于是他开始提问，但问出的问题让人觉得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要问什么了：“哦——啊，对了，呃——你认不认识一位女士——叫作姚倩雨？”

“是的，我认识。”丁立诚立即回答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男女关系喽，”他先把这事说了出来，随后又说，“我不会对这种事情有所隐瞒的，你明白吗？”他又继续说道，“不过这事结束了也就结束了。我跟她一年半以前就结束了。”

来人局促不安地拨弄着手上的香烟。在旁人看来，大概觉得他才是被问话的人，而丁立诚才是发问人。

“她死了，你知道吗？”

“是被人谋杀的，”丁立诚更正道，“我看了报纸，上面都写了。”

“你最近没见过她吗？”

“没有。”

“你们俩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大概六个月以前吧。”

“哦，那么——”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敞口放了一星期的汽水那样寡淡。“这么说来——”接下去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站起身。

丁立诚也随即起身，顺手把书放在两人旁边的桌子上。

警察江晟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滑过其中一页的边缘。

他把书合上，不再多想，转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