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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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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喝完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后便啪的一声,把杯子倒扣在杯碟上。

他用餐巾擦擦嘴,又用同一块餐巾帮她把嘴巴也擦了擦。

他把手从她身上拿开,这样一来,她就必须站起身来,否则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等她站起来之后,他也从椅子上站起身。

早餐吃完了。永远,不会再有,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

前一天晚上,他的行装就已经打点完毕。其实他也没什么要带的。

“现在,我们再来复习一下昨晚交代的那些事情,”他提醒道,“这样我们以后就不用再啰唆了。你有两本存折,千万别搞丢了。绿封面的这本有两分利息,而蓝封面的利息只有一分半。所以说,我寄给你的钱,不管剩下多少,都要存到绿存折里。”

“绿的,蓝的。我会记住的。”但是她内心的泪水早已决堤,两种颜色在水中融汇,无法分辨。

“这些支票你也看到我用过。每写一张支票,你就要花一角钱。所以,把支票用在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房租和煤气。毕竟支票比现金安全。”

他话中带着悲伤,声音渐渐地轻下来:“我在意支票和利息——”

“我也在意——”

突然,他们就像地铁里即将分开的两个人那样牢牢地贴在一起。

“好了,别哭,”他一边亲着她,一边提醒她,“你答应我的。”

“没有,我不哭。”

她帮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然后递上他要带走的那个小包。

“我想送你上火车。”她说道。她一直忍到最后才把这个要求提出来,生怕说得太早会被拒绝。

“我不是直接去火车站。我要先去征兵站报到,然后集合。我们从征兵站集体出发。”他接着又补充道,似乎他们很慷慨似的,“他们会付车钱的。”

“那么,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征兵站吧。”一提到那个词,她的脑海中就不断出现一幅奇怪的画面:那些男人躺在一块巨大的松木板上,让别人用铅笔沿着他们的身体描下轮廓。当然,这些人当中排第一个的就是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别人会觉得……”

“让别人知道我爱你,不是件丢脸的事情。”

这话产生了效果。“好吧,但就送到街角,不要去征兵站门口。”

她关上门,头也不回。她不想再看到这个地方。

他们坐上公共汽车后发现,这么一大早,车上居然只剩下一个空位。“今天,”她对他耳语道,“我要你坐着,我站在你边上。”

“别,人家都看着我们呢——”他不同意。

“他们怎么看关我们什么事?”她坚定地说道。

一位先生站起身来,抬了抬他的帽子,把座位让出来。

她见状摇摇头。“隔得太远了。”她低声对他说道。那个座位在过道的另一边。

下车之后,他说:“往这边走。”

她挽着他的胳膊,似乎是走向刑场,唯一的区别就是身边没人押送,这段路是她自己在走。

来到街角这边,他说:“到了,那里就是了。”

那是一栋巨大的灰色公寓楼。她吃惊地发现,提前到的那些人就住在里面。而征兵站的一楼人来人往,显得非常忙碌。她甚至瞥见有个女人在二楼窗口挥舞着拖把。

“我真希望这地方被炸掉,”她祈着,“我希望整幢楼都塌下来,而我们就在一边看着。”她的这个愿望同样没有实现。于是,她自我安慰道:“就算这幢楼消失,他们也会换一幢房子来做征兵站的。”

这时,他们转过身子,面对面看着对方。他们似乎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但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她指着站在不远处的一对男女说,“和我们一样,她也是大老远陪他过来的。”

他借此机会提醒她道:“瞧见了吧?人家可没哭哦。”

“你没看出来,但是我看出来了,”她心中暗想,“因为我是女人。”

一个男人从街角那头独自飞奔过来,和他们擦身而过,他一眼就认出了布基。他们曾经一起来办过手续。他甚至还知道他的名字。

“莫川,你最好别站在那儿,”他回头提醒道,“我的报到时间是五点五十八分。”

“你没迟到,”莫川调侃地在他身后喊道,“让他们等着吧。”

“没人送他吗?”她好奇地问。

“他是条独狼,可怜的家伙。”

她心想,有些姑娘真是幸运,可她们自己却不知道。

“好了,我该——”他们吻了又吻,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他们停下来,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回家吧,别留在这里。”

“知道了,我不会留在这里。”

她倒退着走上人行道,倔强地摊开双手。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看,莫川,我可没哭。我说我不会哭。瞧,我没哭吧。”

“等下你肯定会哭。”他说得有点勉强。

“不会的,你等着瞧——”

话音未落,她就被自己的话噎住了,面孔一时间有些扭曲。她转身走开,于是他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她越走越快,一开始是快步走,接着便跑了起来。她几乎是在逃离刚才的那条街道。幸运的是,街角有家药店已经开门。

她一头冲进药店,走向店内最深处的电话间。电话间里空无一人,她把自己关在里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哭过似的。

她把这几年来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把战争给她带来的苦楚一次性地都哭了出来。

有个男人想进来,拉开门之后看见她在里面哭泣,于是便识趣地说了声“抱歉!”便关上门退出去。不过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放声痛哭。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药店门口张望,等待着他和他的朋友从这里经过。她知道他们迟早要从这里走过,公共汽车站就在这边的街角。

药店有两道玻璃门,而她就站在两道门中间。这对她来说是个有利地形,从这里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经过,而他却看不见她站在这里。

他们背着行囊,以两路纵队前进。他在靠里面的那一队,排在倒数第三个。

他边走边和身边的队友聊天。看上去,他已经交上了朋友。他正转过头来跟那人说着什么。

她只能看见他的侧面。但是,噢,这侧面是多么令人喜爱啊!

她的手撑在玻璃门上,试图让他停下来。然而他的身影一晃而过。因为,他不在她身边,在她的面前只有一扇玻璃门而已。

“再见了,莫川,”她唏嘘道,“再见了,我的心肝。”

他的面孔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面前的玻璃,她要的不是玻璃,她要的是莫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