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她走了两三步,找到把椅子,坐了下去;她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方式紧紧抓着椅子的坐垫边,把手藏在下面。
“他知道了吗?你告诉他了吗?”她低声说。
“我不得不告诉他。否则他就会叫我们去他那里,而不是他上门来。”
门打开了。
“我走错了楼层——”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
她听到周云翔吸了口气。
“你——不是原定的那位医生。”
“我是代替胡医生来的。他最终无法出诊。你知道,他手头上的工作太多了。”
周云翔没有回答。
这位代班医生一定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他接下来的语气有些僵硬。“在打预防针方面,我和他一样有经验。其实这不需要什么技术。这是我的资格证明。”他的语气里带着含蓄的责备,“你知道,通常我们都不会这么做。你得像别人一样上我们那儿去打针。我为你们破例,是考虑到你们的特殊情况。”
“谢谢,”周云翔带着稍许的歉意回答,“请进吧,医生。”
门关上了,某种皮革的重量落到了一张椅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就是这位女士?”
她藏在椅子下面的手抓得更紧了。
“是的,医生,这位是我的妻子。”
“您好。”她说,眼睛直盯着声音最后传来的地方。她一定骗到了他。他一定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挥挥手试探,诸如此类。
她听见周云翔轻声说:“你不相信我吗,医生?”
“抱歉!”医生带着歉意回答。他现在似乎相信了。一个弹簧锁打开。他又恢复了他专业的工作方式,简单敏捷。
“这里有热水吗?我想先清洗一下。”
他离开了房间。周云翔走近她,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的头靠着他一会儿,像是要鼓励她。
“没事,”她低声说,“我不害怕,一点也不。”
医生的脚步声又响起了。周云翔退开她身边几步。
“我先打吧,医生。”他一定是撩起了袖子,露出手臂。
“我理解,”医生说,“但是你不觉得女士优先更好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手势,让他同意使他免去让她等待的紧张。她也不知道周云翔是否真的点头同意了。
“亲爱的,把手给我。”周云翔轻声说。她的手放松地伸过来,但是他又稍微弯了下她的手臂,这样,手臂又紧绷了。她裙服的袖子太短,几乎不存在。带着凉意的棉球在她的皮肤上拍了拍。她对自己承诺:“我不会表现出任何不舒服。”突然,一阵刺痛。并不很疼,只是针头猛扎进皮肤的感觉让她无法忍受。他似乎故意如此粗暴,虽然事实也许并不如此,而是只能以这种方式完成。
第二阵刺痛往相反的方向传播开来。另一阵轻柔的棉球摩擦,这一次,棉球留在了上面。“就这样按住几秒。”
“我看起来没有很怕疼吧?”她自豪地、轻声地对周云翔说,他关切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接下来轮到周云翔了。她听到他因为疼痛突然发出一声孩子似的叫喊。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么做——故意让她听见,像是间接肯定她表现出的勇敢。或许,尽管他可以在必要时忍受真正的肉体上的巨大折磨,可还是会害怕小伤小痛。不论是哪种原因,她都一样地爱他。
“你比她还夸张。”医生轻声地笑着。她微笑。周云翔也许对他眨了眨眼。也许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现在我在这上面签了名,这份是你的。离境的时候需要出示。”
门关上了,医生走了。
恐惧感以出奇缓慢的速度在他们身上扩散,直到医生走掉十多分钟后,他们才有所察觉。
他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手臂环着她。“怎么样?”他问道,“现在你有什么感觉吗?”
她没有回答,好像她根本没有听见。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一碰到她,他的声音就警觉起来
“怎么会这样?唐羽!你的手像冰一样冷!”他从椅子扶手上跳了起来,但是没有放开她的手。然后他站在那里动不动,他们现在有了同样的念头,不管是从她那里传来的,还是从他身体里产生的。
“你也在发抖,”她反驳说,“你握着我的手像冰一样冷,我能感觉到。”
“你现在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恐怕是,”她努力克制,想要控制因为紧张而导致的颤抖,“他——他难道是——”
“我想他是,”他惊骇地承认,“现在已经太晚了。”
现在他们在一艘船上,在深水区航行,穿过两个世界之间的海洋。她的周围仍旧笼罩着永恒的黑暗,但感觉更广阔,更空旷,更偏远。空气中有盐和碘的味道。窗外有一种非常低声但持续的嘶嘶声,就像花园的洒水器在洒水。另一头,几乎没打开过几次的前门,透进一股橡胶通道般微咸的气味。时不时地会传来木工的嘎吱声,但并不十分频繁。另外,整个空间都在非常缓慢地左右摇摆。那是一种平缓而又令人安心的摇摆,一点也不突兀。很快,你就会习惯这种节奏,完全忘记事物还有另一种存在方式:完全固定,静止不动。目前一切都好。你让身体随之摆动,侧歪出去一些,又轻轻回来,就像坐在摇摆得非常舒缓的秋千上。
她身旁的周云翔,几乎寸步不离。层层保护使她觉得更安全,直到安全成为了一种绝对状态,而非相对状态。
但是他从不冒险。死亡的危险没有在船上发生,虽然这块浮铁正在离开一个世界,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他们;他不会冒险。他们已经走得太远,经历太多,再也无法承受失去他们仅有的这点东西了。
套间的门整晚都锁着,她睡在里面的房间,而他睡在外面的房间,墙上可以拉下来一张床。九点钟会有服务员来敲门,但是他们从来不被准许进房。他会等他们走开、仔细侦查后,再亲自把他们送来的早餐餐盘端进来,就像他在火车上做的那样。
十一点左右,又有人敲门。这次是一名女服务员。他们让她进来了;她是整艘船上唯一被允许进入的人员。但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唐羽。他会在服务员进来之前让她躲进套间的浴室里。等服务员出去、外面的门锁上之后,她才会出来。在这期间,他会一直在浴室门前逗留,阻止任何人突然闯人。女服务员一定会发觉有一位女性在这间套间里和他共处;每天都有足够多的蛛丝马迹。但是她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她。她没法描述她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位被藏起来的乘客是个瞎子。船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深沉的夜色下将她带上船;从那以后,只有他自己见到过她。
她甚至无法说服他离开房间;他不愿意到夹板上呼吸新鲜空气或是放松手脚。他片刻不离她。“不,”他固执地说,“直到——那天过去。”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天。她不用别人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