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他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电池收音机,是在他们离开家前买的。收音机被精巧地做成了行李的形状。它帮他们消磨了许多时光。
天气暖和起来,她醒来的时候船停着。她挺想念那舒缓的摇摆。走廊外传来一阵阵噔噔噔的踩踏声,人们正带着行李准备下船。过了大约一刻钟,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船停在码头,有一种反常的停滞感,就好像——死亡。又或者,它等待某件事的发生。
他们比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更加紧张,更加警惕。在这里被其他的船剐蹭是危险的。撞上伸出海面的码头是危险的。撞上桥梁也是危险的。
最终,他无法克制了:“我不太舒服。”他承认道,“我上去一分钟四处看看。我受不了这样。我不走远,马上就回来。”他把枪留给了她,没有带在自己身上。
他关上身后的门,带走了钥匙。
好像他是去短途旅行一样。
很快,她听到他匆匆将钥匙插进锁眼,开门回来。
她感觉他很紧张。
“怎么了?”
“是西南群岛的警察,”他轻声说,“他们上船来了,逐个房间搜查,要把你找出来。江晟一定是提醒海岸线,加强了警备。”
“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能躲在哪里呢?”
“你不能躲着。这样不行。我们的名字都在乘客名单上,一定会被点名的。”他苦恼地用手指捋着头发,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我们没什么时间了。他们已经搜查到上一层走廊的尽头了,正往下搜过来。服务员把猫放了出来,我碰巧在那儿撞见了他。我一直大方地付他小费,他也很愿意透露。”
“要是他们看到我——”
“不,”他说,“他们不知道你的样子。江晟显然是认为我们乔装打扮过了。他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服务员说他听见一个警官自己这样承认。他们只能凭借一点;他们一定觉得单凭那一点就足够了,是没有办法掩饰的。他们在找一个带着失明女性的男人。他们甚至不能肯定是在哪艘船上,可能是现在驶进来的任何一艘船。他们已经搜查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进港的每一艘船。我们还有机会。”
他用拳头打进另一只手的掌心,像一个苦恼的棒球接球手。
“他们一定会见到你,但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看不见。”
她站起来,忽然变得十分坚决。“那么他们一定不会知道!”
“你能做到吗?”他怀疑地问。
“为了你,”她说,“我能做任何事。为了和你在一起——为了不让他们把我从你身边夺走。快点!你要帮我。你看见他们了吗?说给我听听。”
“服务员把他们指给我看了,他们那时正在两扇门外往远处走。我粗略地打量了一下他们。”
那么,告诉我更多东西。一定要准确,因为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首先,他们有几个人?”
“他们有两个人,另外两个是他们的手下,那两个手下是不会进屋的。”
“会进来的两个呢?”
“其中一个是海屿人,深色皮肤,矮个子,很结实。另一个是内地人,高挑匀称。我注意到他晒伤了,有些脱皮。”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向他伸出双手。“快告诉我他们的声音——我好分辨他们。”
“内地人的声音像是木桶里发出的,很深沉,大概是这样——”他压了压嗓子,“另一个的声音比较尖,因为共鸣腔比较小。”
“快告诉我他们的穿着!”
“海屿人穿着非常干净的白色衣服。另一个穿灰色衣服,很皱,看起来出了很多汗,不太适应这里的炎热天气。”
“他用手帕擦脸吗?”
“他脖子上挂着一条。”
“你看见他擦脸的时候就清一下嗓子。就第一次这样后面就不用了。他们戴什么领带?”
“人的领带好像是鲜艳的绿色。另一个我没注意。”
“那就是不太显眼的颜色。他们抽烟吗?抽的是什么烟?”
“矮个子不抽烟。另一个走进头等舱前刚抽完一烟管的烟草,我看见他把烟斗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烟斗嘴儿露出来了吗?”
“露出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模糊的低语声,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外面聚集着。
“知道这些,对你有帮助吗?”
“应该行,”她保证道,“我必须成功。帮我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梳妆台上,就是那个旅行箱里我从来没用过的所有化妆品。”
“你要怎么做?”
“化妆。这样我就能坐在一个地方不动,而且视线保持在一处,在镜子上。”她坐下。
已经有人在敲门。
“你能这样混过去吗?”他吸了口气,“如果你不小心用错了东西,或者在一个地方涂了太多东西?”
“我的指尖熟悉所有的瓶瓶罐罐和化妆笔。男人也分不清这么多东西。女人也许会注意,但男人不会。”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迫切。
“别害怕,亲爱的,”她小声说,“你只要注意自己的举止,我不会让你失望。别管我,就把我当成别人。”她竟然在给他鼓励打气!她忽然提高了声调,用一种他很少甚至从没听过的尖锐的声音:“阿威!”她大叫着,好像从远处的浴室里叫唤他一样,“有人敲门!能帮我看看是谁吗?”
门打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视线看向无法穿透的黑暗然后仔细地用小指在上嘴唇轻拍,又舔了舔手指,继续拍打。
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刘先生?”
周云翔回答:“什么事?”
“抱歉打扰了。我们是海屿岛警局的。只是前来检查一下乘客。”
“请进。”周云翔说。一把椅子发出了轻轻的嘎吱声,又一把椅子发出更响的声音。
第二把椅子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你们是刘威夫妇?”
“是的。”
“你们是在郾城上的船?”
“是的。”
“你们的目的地是?”
“先到横滨。然后也许会去——”
忽然,出现了片刻停顿。他们用一种男性通常看待女性的方式观察着她。她拿起一小片月牙形的胶状物,就像半块隐形眼镜一样,小心地放到眼睫毛的下面,然后仔细地用黑色的小刷子在上面涂抹·
“来根烟吗?”
她没有给他们回答的时间。“不要给抽烟斗的人卷烟,阿威,你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周云翔佩服地吸了口气。“你怎么知道他是抽烟斗的?”
“我从这里就能看见他胸前口袋里露出来的烟斗。”
对话停顿了一下,烟斗的主人一定是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口袋。
她又忽然对着镜子里的人影说:“你刚来这里不久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的确不久。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皮肤还没适应太阳。”
“真是观察入微啊,夫人。”
周云翔低声清了下嗓子。
她微微转过头,朝向第二把椅子的方向。“你倒是没在擦脖子,”她玩笑似的说,“看来你不像你的同事那样怕热。他为什么不像你一样穿白色衣裳?”
“因为看起来像一瓶牛奶!”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低沉声音压低了音量,流露出不悦。
“从你的领带我就能判断出你是本地人。”她继续说道
“阳光的气候,阳光的领带。”
几乎就在她开口的同时,她听见他们俩站了起来,好像她的话触动了什么机关。“我们走吧!”一个对另一个说。
语气有些提不起劲,仿佛其中一个人发现他们刚才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周云翔送他们出了门。“你们是在找什么人吗?”她听见他边关门边问他们。
“是的,一个失明的女性。我们奉命带她回去接受保护。”
“阿威,”她用甜蜜的语气叫着他,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来,“告诉那位先生,他把笔记本上的皮筋落下了。”
脚步声靠近一把椅子,然后停下——“多谢,夫人。
“我看见了,在这里。”他们再次退出去,门关上,并上了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