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晚八点,他们都约会。无论风雨雷电,无论阴晴圆缺。他们已经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年、前年、大前年,日复一日——八点见面,午夜告别。不过,很快,可能也就一两个星期之后,他们就能长相厮守,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能约会。很快,就在六月。天哪,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今年的六月来得格外晚,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有时,他们会觉得这一生都在等待中度过。好吧,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么说毫不夸张,丝毫不掺杂任何修辞成分。因为他们初遇时,她七岁,而他也只有八岁。有时命运就是这么降临的。
他们早该结婚的——去年六月、前年六月,甚至他们长大成人后的第一个六月。为什么拖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总在影响他们的婚期?钱!先是失业,后来虽说找到工作,但微薄的薪水连一个人都很难养活,更别说负担两个人的生活。
再后来,他的父亲去世。就在十月,某个被再度错过的六月之后。他的父亲是附近铁路上的一位司闸员。一个有质量缺陷的开关带走了他父亲的生命,然而,他没张开口讨要过什么。铁路方面挺害怕他对簿公堂,所以他们急不可耐地付给他一笔小钱,以省下更大的开销。事实上,如果他张口索赔,获得的赔款要比这笔钱多得多。
不过对他和她来说,这笔钱仍是一笔巨款。他从律师手上一共拿到三万多一点。而铁路方面的赔款总共是五万。据他的律师说,要是换做别的律师,他连一半的钱都拿不到。而他,作为一名负责任的律师可是在凭良心收费。不过,无论怎样,他们都能够在下一个六月里结婚了。在他们心中,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必须是六月,她希望是六月。婚礼办在五月或七月可不像样。只要是她希望的,就是他希望的。而且在他们眼里,就算手拿一张写满数字的支票,数字仅仅是数字而已。
不过,这笔钱都是他的,都是他们的。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的母亲就去世了。所以,没人会来跟他们分这笔钱。他们的六月就要来了!而在这之前,所有六月都害羞似的躲在其他月份身后不肯出来见人。
他叫邵梵宇,长得也像邵梵宇——普普通通的邵梵宇,他像世界上所有的“邵梵宇”那样普通。就算见过他上百次,你也很难准确地形容他到底长什么样。他的长相太过平凡,平凡就是邵梵宇的全部。而她却能说起给出他的长相,那是因为她看待他的眼光独特。他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之一。你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年轻人,和他们擦身而过,对他们视而不见,事后回想起来,觉得难以描述他们的长相。“大概是那种最普通的栗子头发型。”多半会这么说。一旦问起那些更细致的外貌特征,就说不下去了,只能说些诸如此类的套话,例如:“他看上去是个挺干净的小伙子,但不太爱说话,我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也许再也无话可说。
她叫向凝,很可爱。你也无法形容她长什么样,不过,跟无法形容他的样子不同,而是因为你无法轻易形容一束光线。你心里清楚,那边有道光,却说不出光线的具体形状。她就是光芒般的存在。世界上肯定会有比她漂亮的姑娘,但谁也没她可爱。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可爱,浑然一体,光芒四射。她就是所有人的初恋。男人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一定能看到她的影子。每个姑娘刚开始恋爱的时候,都是她这个样子。不过,没有人能把这副样子坚持到最后,从来没有。
刻薄的人看到她从身边走过会说:“这有什么?不过是个漂亮姑娘,她们看起来都一个样。”但很多东西他们都看不到:她走路的神态,她的言谈举止;约会前、走向他时,她脸上慢慢泛起的微笑;约会后、倒退着离去时,她脸上慢慢消失的微笑。这些只有凯尔文才能看到。和她一样,他总能看到她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而从这个六月开始,她会让他的人生逐渐绚烂起来。他虽然不愿意改变,却也期待着一个完整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