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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江晟必须赶去延州。到了延州,他必须赶去玫瑰大街。到了玫瑰大街,他必须一路走到路的尽头。

在这之前,他花了好几个星期,耐心地调查走访,最后才确定自己的目的地。

为了到达目的地,各种交通工具都用上了。先是火车,再是长途汽车,最后到了延州,又搭了一段出租车。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了一段,来到一幢房子前,按响了门铃。过了一小会儿,一位风度翩翩而又充满阳光气息的家庭主妇出来开门,她身材不高,却魅力四射。

“岳鸿朗先生住在这儿吗?”

“是的,”她欣然应道,“他是我丈夫。”

“那烦请问他一下,是否还记得一位叫江晟的先生。”他把话说得很圆滑。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一名警探,他觉得那样会吓到她。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令人想要信任她。

她先把这话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活像一个生怕忘记大人口信的小姑娘。“问一下他,是否还记得一位叫江晟的先生。”然后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便转身进屋回报。

不一会儿,她再次回到门口,很坦率地对江晟说:“他说他不记得了。不过他又说不管怎样,让我请您先进去。”

江晟谢过这位女士,心中对岳鸿朗的再婚没有丝毫责备之意,更确切地说,他对这位身材娇小的女士极为赞赏。自打认识她之后,他心中的疑惑烟消云散了。他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得到自己的幸福。而当他进屋见到加里森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现在是多么幸福,那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幸福。

他正在听棒球比赛的转播,星期天下午的固定节目。他颇有礼貌地关上了收音机,而且并未流露出丝毫遗憾。但江晟心里非常清楚,这会儿,他心里一定在为错过了比赛而懊丧。

“你是从公司的东区办公室来的?”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不过,他看出了江晟脸上的疑惑,于是又补充道:“标准石油公司?”

“不,不是的,”江晟说,“我们不是在生意场上遇见的。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但是——”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确实没有旁人,她去料理家务事了,她似乎比自己的丈夫操心多了。

岳鸿朗一下子想了起来。他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打了个响指,指着江晟说道:“啊,现在我可算想起来了。对了,你就是那个在我前妻死后来我家、找我谈过几次话的警察。”

接下来,岳鸿朗整个人都陶醉于自己绝好的记忆力而不能自拔,甚至差点忘记了江晟的存在。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江晟还站着,急忙说:“请坐。”给他递上一支香烟,问他想喝什么酒。

江晟警惕地起身关上门,转身说道:“我想,我们这次对话能不能仅限于我们两人知道?”

“事情很严重吗?”岳鸿朗问道。

“我们不想让你的妻子知道。”江晟说,他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超过四十五秒,却俨然摆出一副保护人的架势了。他接着说道:“这案子所牵涉的内容并不令人感到愉快。”

“那些家务够她忙上一会儿了,”岳鸿朗说话时的神情洋溢着充满爱意而又自豪的光彩,他说,“今天是她第一次自己烹饪周日大餐。她还特地用粉笔画了条线,不让我过去帮她。”

“你很幸运,岳先生。”江晟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也经历过孤独寂寞。”岳鸿朗提醒道。

江晟调整了一下坐姿。“你看,我不得不来找你,”他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怎么想见我,我其实也不是特别想来。我很讨厌把过去那些事情重新挖出来,而你显然早已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开始了新的生活。但你能够帮助我。你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只有你能把这些案子的证据串联起来。”他又补充说道:“只有你活下来了。”

“这话听着可有点吓人。”

“是啊,也许吧。”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他特地把这东西带过来给岳鸿朗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丁立诚的人?”

“那个废物?”看来岳鸿朗认识他,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上了电椅了。他能有这种下场算不错了,他的结局本该如此。”

“也就是说,你跟他很熟。”

“以我的地位来说,有点跟他走得太过近乎了。在前妻生前我就跟他断绝来往了。她也不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了。贺兰烟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并不是什么清教徒,但当一个男人坦诚到了这种地步……”

江晟根本不关心有关岳鸿朗本人道德方面的事务,于是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我们恐怕在两件事情上看法不太一致,”他说道,“但,尽管有不一致的地方,你还是能够帮到我。第一件事就是关于第一位您前妻的死因。”

“这么说,你还是觉得我前妻的死是——呃,非正常死亡。”

“是的,我一直这么认为,而且将一直坚持这么认为。”

“我不那么认为。”岳鸿朗说道。

“这不是问题。第二件事,这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我认为丁立诚并不是姚倩雨小姐凶案中真正的凶手,而他却因此坐上了电椅。”

岳鸿朗听毕,面露惊讶之色,而且看上去还有点生江晟的气。

“就在执行死刑之前,我去死牢里问过他一些问题,当然了,这种问话肯定是非正式的。他反复跟我说那些第一次人狱时就说过的话——诸如有张字条在她尸体边上、人的复仇心太重之类的。这些话不可能是他编造出来的,他也没什么办法救自己的命。”他专注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用大拇指戳戳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我其实相信真有字条这么一回事儿。为什么?因为太奇怪了!他不编造他看到一个黑影从屋里窜出来之类的谎言,而是坚称他在尸体边上发现一张字条。他发誓他的确看到过那张字条。而且他多次对我复述过字条上的内容,每一次都分毫不差。更要紧的是,我碰巧听说过一件事,而他却绝对没有可能知道的一件事,是在他出事前一年,就在你前妻去世的当口,你也收到过一张这样的字条。而且——就在他被处死刑后的一周年——第三张同样的字条又出现了,随之而来的是第三起凶案,又有人死了。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岳鸿朗点了点头,深感吃惊。

“请协助我们再多了解一些情况,”江晟说,“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莫川或莫琛的人?”

岳鸿朗摇摇头,有些犹豫,思考一阵之后,十分确定地再次摇了摇头。

“据我所查到的出生证明,”江晟试图唤起他的回忆,“他出生时的名字叫莫琛。”

“不,”岳鸿朗继续坚持说道,“不认识。”他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以示确认:“莫琛,莫川。真的不认识。”

“你确定吗?”

岳鸿朗的回答逻辑严密,他说:“首先,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一点我很确定。不过,说不定我跟这人打过一两次照面,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