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午饭前，曲槐在房子外面的空地上懒洋洋地躺在折叠椅上休息。就在这时，他又出现了。他似乎就在附近游荡，检查周围的情况。她假装对他视而不见，不过还是能听到他踩着草地发出的沙沙声，而他的影子也慢慢地从她身后出现。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

她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看样子就要爆发了。

“我在看书，”她充满厌恶地对着他举着那本书，怒气冲冲地说道，“瞧见了？书。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你这么来一下，”她随手把书一折，“然后就会有个牢房看守这么走过来，傻呆呆地盯着看——”

“曲小姐，我很抱歉，”他温和地说道，“让您不得不到这个地方来，这一定把您气坏了吧。”

“很凑巧，我挺喜欢这——”她一开始说得毫无戒备之意，不过话说了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是不是把你的什么约会给搅黄了?”他眼神凌厉地盯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忽然陷入了沉默，继续低头去看自己的那本书。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说漏嘴了。

吃午饭的时候，她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噘着的嘴不见了，闷闷不乐的表情也消失了。她显得格外高兴而健谈，似乎有些过于兴奋。不过，无论如何，她看起来总算是接受了眼下的事实，不再心有不甘。

席间，关于他们眼下住着的这个地方，她只提了一次而已：“这地方可真漂亮；我们早些年就该来了，真不该等到现在。”

而且，她甚至对江晟都不再那么抵触（江晟和他们一桌吃饭）。但她还是没有直接跟他说话，只是在跟别人说话时，偶尔对他露出个微笑而已。那微笑似乎在说：“怎么样？在这儿，我可是快活得很。我对这地方很满意，其他地方都不如这里吸引我。你弄错了。”

然而，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那种凌厉而若有所思的眼神。

下午，他们一起去海滩。他在他们身边出现，独自坐在一个小沙丘上。他的眼神似乎一直游离在其他地方而不去看她。她也一样，在戏水玩沙的时候始终看着别的地方，不去注意他的存在。不过，她这种表演看起来有些刻意。（两个人的目光要是一直碰不到一起，那看起来可能就有点怪异，多半是故意为之的。)

两个小伙子带着个姑娘来到她身边，看样子她们早就互相认识。她邀请他们一起回她的住处喝喝鸡尾酒，吃吃晚饭，然后聊聊天。

“我现在被隔离了，”她笑着说道，“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说着，他们就一同坐上那辆带他们过来的旅行车。一到住处，他们就喝起了鸡尾酒，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还穿着拖鞋和白色浴袍。他们也给他递上了一杯，不过他却摇摇头，把酒推到一边。几杯下肚，她说话的声音变得高亢尖利而又略带沙哑，不知是酒调得过烈还是她喝得太多。她甚至还伴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声绕着房间小小地跳了段舞。她先拉了其中的一个小伙子做舞伴，接着又换了另一个。屋内的人们不断地放声大笑，高谈阔论，时不时地说上一两个笑话，还互相动手动脚，逗弄对方。

这场狂欢看起来像是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此时，她母亲从楼上走了下来，衣着正式，看起来她已经准备好吃晚饭了。她对着那群兴奋的年轻人高声叫道：“小槐，你准备疯一个晚上吗？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

曲槐闻言立即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刚刚想起要去换衣服这件事。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叫道：“要命，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这脑子跟漏了一样。”

在朋友们的笑声中，她一路飞奔过去，路上掉了只拖鞋，她转身把鞋捡起来穿好。不一会儿，楼下客厅里的人们清清楚楚地听到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这么听来，她房间的门和房间里浴室的门一定都敞开着。

“这孩子。”她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

一名女佣出现在餐厅门口，用询问的眼神向里面张望。

“可以开饭了，我们准备好了。”曲太太答道。

她站起身来，走向楼梯口喊道：“小槐！”

话音未落，流水声依旧。

“她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下来，”她埋怨道，“她其实知道我有多讨厌等人吃饭——她整个下午都在玩水，现在又洗个没完——”

“不过下午那可是海水哦，”其中一个小伙子笑着说道。

“泡泡海水有益健康，不过事后还是要洗洗干净。”

曲太太被这哗哗的流水声烦得不行，于是决定上楼去看看。

江晟也突然站了起来，跟着她一起上楼，从曲槐离开客厅上楼洗澡开始，他就一直坐在那个看得见楼梯全貌的座位上。

上楼之后，曲太太站在卧室的门口喊道：“曲槐！”

水流声现在跟瓷砖共鸣，声如滚雷一般，估计她在里面什么都听不见。

江晟紧随其后，来到卧室门口，见到拖鞋和浴袍散落在地上，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里走。

此时，曲太太已经走到了浴室门口，不断大声喊着她女儿的名字，边喊边走进浴室，顺手把一侧的浴帘拉开。

“曲槐，”她恼羞成怒地叫道，“我叫你叫得头都疼了！你是不是准备整晚——”

浴帘后面的花洒正哗哗地往外喷水，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蓝白色的瓷砖围绕在水柱四周。就在此时，一阵微风轻轻吹起了卧室里的窗帘，江晟注意到，窗帘下有扇窗户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