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莫川,亲爱的:
上星期没有来信,心中深感不安。不过琐事缠身,一件接着一件……
不过,最近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可以告诉你。每天的日子就是不断重复,毫无变化.……
最近天气不错,让人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假期……
我得走了,厂车已经在等我和锈色了。下次再聊,亲爱的。
——爱你的,肖薇
第一封信读完之后,他好奇地拿起第二封信,这封信是和肖薇的信一起寄来的。信开头写道:“当兵的!”下面是信的正文:
总该有个人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我想这事就由我来做吧。首先,为了证明我接下来说的事没有搞错,更没有弄错人,我告诉你,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和一双淡褐色的眼睛,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一百零五斤,穿八号半的长筒丝袜。她脖子上还戴着个小小的照片盒,是个黄金的四叶草。这些对你来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每天晚上,她都会去城市公园的长椅上和他会面。你应该知道城市公园在哪儿吧?我相信你清楚得很。每天晚上,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公园同他见面,能多快就多快。当兵的,她来见你的时候可曾跑得这么快?我见到他们接吻,见到他们坐在那里,镇上所有的人都见过他们。但他们毫不在意,他们眼中只能看到彼此。
可怜的士兵,我真为你感到难过。当兵的,你的妻子正离你而去。
(未署名)
念完之后,他的咆哮声回荡在兵营内,大声吼着:“这算什么?这到底是谁写的?这人脑子烧坏了吗?”
他隔壁床铺的战友应声问道:“莫川,怎么了?怎么了,莫川?你干吗把自己蒙起来啊?”
莫川身上蒙着的毯子开始颤抖,在一阵窒息般的咳嗽之后,说道:“没事。”
——
现在,他们总是出双入对,总是出双人对。
莫川:
……有时候,人是会变的,莫川。你一定要看开点。钢筋混凝土可以一次浇筑成型,之后便是牢不可破;而爱情却不一样,爱情就像水一样,时不时就会漏掉一点,在你还没想出办法来补漏的时候,爱情就早已流光了。
当两人发现彼此只是个错误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到了这个时候就该果断撒手。人生苦短,纠缠无益(这种纠缠毫无一点用处,只是在把错误不断拉长);是应该勇于向对方摊牌,各奔前程。其实,一直以来,我本不愿向你提起这些,不过,你不断来信苦苦相求,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兵的,他们已经去长椅那边约会了。他们会去哪里?他们会去干什么?我很想帮你找出答案,不过一无所获。他们八点见面之后,似乎就消失了。一直到差不多十二点的样子,也可能是一点,他才把她带回来。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们去哪儿了?
她早就走远了,当兵的,越走越快,片刻也不停歇。说真的,跟你的妻子说永别吧。
(未署名)
长官吃了点烤烟熏鱼当早饭。而他从来就不爱吃烟熏鱼。长官还掉了颗玉米粒在自己的左脚背上。这兆头看着是要下雨。长官很不喜欢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很讨厌那种面露苦相的士兵。事实上,他讨厌那些拉长着脸的士兵。事实上,他讨厌每个士兵。事实上,他讨厌一切。
十年前,这位长官的妻子抛弃了他。从那时候起,他恨不得全世界所有的男人都被自己的妻子抛弃。他嫉妒所有婚姻美满的男人。
看到莫川来找他,他显得格外和蔼可亲。“当然没问题,”他安慰他,“很高兴你来找我谈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我恨不能把这场战争停下来——停不下来,就短时间休战一小会儿——给你点时间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我想,首都方面是不会介意的。我这就给他们打个电报:‘一等兵莫川家中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一切行动暂停。’给你两个星期够不够?我看,还是给你开个三十天的假期吧?”
说到这里,长官大约觉得这个笑话的包袱差不多已经抖到位了,和蔼可亲的表情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阴云密布地板起脸来:“给我滚出去!请求驳回。滚蛋。”
“是!长官!”一等兵莫川啪地一个立正,敬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出门之后,他站立不稳,需要扶着墙才勉强没有倒在地上。
——
破晓前的天空一片漆黑。兵营里的厕所在黑暗笼罩之下,显得格外孤独,寒若冰霜,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穿着长裤汗衫走进厕所,汗衫的一侧鼓起来,看着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先四下张望一下,确定周围没人。随后撩起汗衫取出一把枪,放在水池边上。
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幻化成阵阵白雾。好吧,听着,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不费吹灰之力。晚了可就不能回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这支烟是他特地留下的。点上烟之后他不断来回走动,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飞快地转身,再从那头走回来,就像是一头笼中困兽。
他终于按捺不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要不然这烟大概就要一直烧下去了)。他一下子把枪举起来。这种事要快刀斩乱麻。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扇弹簧门微微动了几下,随后便猛地一下被撞开,他的战友鲁斌从里面跳出来扑向他,一把抓住莫川那条举着枪的胳膊,用力往下按去,向后一扭,莫川手里的枪就落在了地上。随后,鲁斌顺手把他按在水池边上,一脚把枪踢到远处。
两人缠斗了一会儿之后,莫川的呼吸变得急促,鼻孔里喷出的白色水汽也越来越多。
“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鲁斌气喘吁吁地挑衅道,“我可一直在盯着你。”
“给我滚出去!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你整天托着个脑袋在床上坐着,谁都看得出来你打算干什么。”
“把你的爪子挪开!你用不着老这么压着我!”
“那好,别乱动。来,放松点。转过来洗把冷水脸吧。”
他抓过莫川的脑袋,用力把他的脸按进水池,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提出水面,让他喘口气。
“感觉如何?”他问道。
“很湿,”他阴郁地反唇相讥,“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其他感觉?”
“我知道,”鲁斌轻声笑道,“不过这能让你清醒清醒。”他捏起拳头,装模作样地挥向莫川的下巴,拳头从他脸侧擦过。“该死。我可不愿再来个什么新战友,我跟你的麻烦够多的了。你要是不在了,我找谁借钱去,借了还不用还?还有,我问谁要烟抽去?”
“我受不了了,鲁斌。我现在忍无可忍。晚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觉。”
“那好吧。像个男人一样,去找出真相,去一决胜负。站直了!别趴下!”随后又耸耸肩,继续说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事不一定就是真的吧?”
莫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他。上面写着:
……她八点跟他准时见面后两人就消失不见。过了很久他才把她带回来……
“的确是真的。”他话中透着苦涩。
“那就去吧。你的拳头是白长的吗?”他抓起莫川的手腕,随即又撒手,让他的手臂落下来,“长着拳头就要派用处,对不对?去为她打一架,把她留在你身边。我觉得,这种事情,要是没人来跟你抢,反倒不是什么好事,说明她本身就不怎么样。我也干过同样的事情,为了我的妞。当年在康尼岛海边步行道上,有个家伙想打我女友的主意,我一拳就把他的下巴打了下来。从那时起——”他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动作,说道,“——就再也没遇到过麻烦事。她整天待在家里帮我生孩子。”
“我拿不到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你长着脚吗?这不是有路吗?”他说着便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你扪心自问一下,很简单,就一个问题,帮你省点事,我就这么替你问了:你还想要她吗?”
“我还想活下去吗?”这句话在莫川心中默默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