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唐羽正坐着用手指读一本书,她的头微微地歪着,仿佛她是在聆听,而不是在抚摸。
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领口有黑色的缎带,耳朵后系了一只别致的蝴蝶结,也许是刘妈妈为她系的。
“云翔?”她说,门槛边弹跳着他的足球。太阳从她的脸上照了进来,不是照在她脸上,而是从她脸上散发出了光芒。
“我的小唐羽。”他几近啜泣。
他先是紧紧地抱着她,抱了许久,直到她意识到这么久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怎么了,云翔?”她慢慢地说,“怎么了?”她抚摸着他脸上的轮廓,用她熟练的指尖获取着更多信息。
“我可能会吓着你。”
她又到椅子上坐好,而他的手仍被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于是他跪在她身边,头靠着头,这样他们就可以小声说话了。
“你要离开我了吗?我要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了吗?”
“不会!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这是多年前我对自己发的誓,我不会收回。”
“那究竟
“有人——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怎么会?他怎么做?”
“怎么做?唯一的方法是什么?想想。”
“死亡。”她震惊地吸了口气。
“用这种方法,”他承认,“就是这样。这是他们唯一可以采取的方式。”
她猛地将头前倾,埋进他的胸口,攥住他外套的翻领他的衬衫,仿佛想把他拉得更近,好让她藏得更深。她的呼吸急促而恐惧,虽然他紧紧地抱住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但还是能够感觉到她的颤抖。
“不,”他不停地安慰她,用一种通常用来安抚吓坏了的小孩子的语调,“不,不,不。”
“就算只能生活在黑暗里,也比——死去好。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仅剩的一点东西也夺去呢?”
“不,不,不。”他只剩下这句。
“我对谁做过什么错事吗?”
“是我的错,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是……”
“那人是谁?”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他们也没见过。某个人——不,某个曾经是人的杀人狂,他病态的痛苦只有死亡才能解脱。他一定是扭曲的,否则怎么会有人要伤害你?”
片刻之后,她渐渐冷静下来;她依旧脸靠着他的胸口躺着,但是情绪渐渐稳定了。他将她放下一会儿,玻璃瓶塞发出悦耳的碰撞声,然后他回到了她身边。
“喝下这个。然后仔细听我说。”
“这是什么?”
“只是一点点白兰地。”
他将这一小口液体送到她嘴边。
“现在仔细听我说,我会对着你的耳朵说,我不想任何人听见。等等,我要先锁上门。”
他走过去转动钥匙。然后他展开一块手帕挂在门把手上,这样连锁眼也被挡住了。
然后他回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单膝跪下,对着她的耳朵开始轻声说话。
她开始点头。
“是的,”她低声说,“我可以把性命交付给你。你就是我的生命。”
他继续说着,她继续点着头。
“好的。我会照你说的做,不论你说什么。不,我不害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当这些秘密的对话接近尾声,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有一两个词漏了出来。
“我们唯一的机会……没有人……不能对任何人说甚至是刘妈妈。”
最后他吻了她。他吻了她的额头、她的眼睑,最后是嘴唇,就像是在肯定他们的决心,无论这决心是什么。
“他们不会得逞的,亲爱的,”他热诚地说,“他们伤不到你,我会用整个世界来保护你。”
她仔细地梳头。她能自己梳头。奇怪的是,她总是站在镜子的正前方梳头。这是老习惯了,虽然对她来说镜子并不存在。
然后她走到椅子那里,刘妈妈为她准备的衣服放在上面。她透过手感知道刘妈妈今天为她挑选了一条黑色的羊毛连衣裙。她的手指告诉了她。这并不是什么特技,这只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她熟悉那织物,那包扣,那袖子和领子。她熟悉自己所有的衣服——仅靠手指触摸就明了。只是有一点,她要别人告知:颜色。刘妈妈告诉她这件是黑色的。她穿上了裙子。
她现在穿戴整齐了。如果她愿意的话她甚至还能涂上口红,而且能涂得很好。但她从来不涂口红。她走到房门前——丝毫没有犹豫——打开门,走了出去。她分毫不差地走到了早餐桌旁,走到了她的椅子前,拉出椅子,坐下来,享用刘妈妈为她准备好的早餐。
这些她都能做。
她伸手摸到了她的橙汁杯,举到嘴边。刘妈妈将所有的液体容器都只倒三分之二满,这样她就不容易弄洒。这是两人出于她的视力不便共同采取的举措。这维护了她的自尊,对于她们俩来说都是。
她摸到了吐司,自己涂上了黄油。刘妈妈为她倒好了咖啡(她也会为视力正常的人这么做),但是她自己加了糖和奶油。对重量掌握的精确度帮助她完成了后两项任务。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她知道一勺里有多少东西、是堆起来了还是平的、壶嘴里倒出了多少液体,最后一项,她是通过在手里感知重量判断的。
她们随意地聊着天,就像她们每天会做的一样。刘妈妈给她读晨报。然后早餐结束了。
他(费了很大的周折)为她找到了一个特制的钟,每个小时都会轻轻鸣钟,告诉她准确的时间。采用的是欧洲时间,二十四小时制,下午过后会一直报时到二十四点,而不是调回一点。钟的运行方式很灵巧,过了中午十二点的每个准点都鸣两倍的点数而不是单倍。这样,运算的时间就不会大幅增加。钟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老式沉重的大摆钟,而是一个可移动的壁炉钟,她自己就可以把它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
现在它响了十下。她数着。然后——就像是她收到了什么提示一样——她对刘妈妈说:“我想去散步。我想呼吸些新鲜空气。我们现在就去吧,不要等到下午了。”
“哦,当然可以,亲爱的。”刘妈妈立刻答应了。她一定是朝窗外看了眼,因为她顿了一下。“外面的确是个大好的晴天呢。”
“我知道,”唐羽简短地说,“我能感觉出来。”她的确能。她甚至不用看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