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周云翔最终迟疑地点头了。“是的，我想他会这么做，”他承认，“虽然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我们只想了解一些大致的背景。”江晟试图说服他，语气很收敛，生怕周云翔不愿开口。
周云翔最终还是开口了，几乎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仿佛只是在反思自己的生活，也许是反思得过于专注了，很快就忘记了听众的存在。
“我和我太太结婚之前就认识了唐羽。她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最后一个恋人；她是我唯一爱过的人。”他把玩着一支铅笔，试图让它用笔尖保持平衡站在桌上。然后他问：“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吗？”
“生死攸关。”江晟肯定地说道，出于谨慎，他一直低着眉眼。
“我从来没有爱过我太太。和她结婚只是第二选择。其实根本没有选择。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的生命里只有唐羽，她是我生命的全部。但是我们像傻瓜一样等着。我们都确信生命里只有彼此，不会有别人，所以我们等着。明年吧，每次都说明年。那个‘明年’永远没有来。然后突然，一切都太晚了。她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至少她认为发生了。她说：‘我现在不能接受你了。’她不愿和我在一起。我一直等着，等着，她就是不愿意。那些‘明年’日积月累迅速堆积，然后忽然我们俩都孑然一身了。她让我和别人结婚。那是她对我的希望。她说她不想再让我一个人了。她说如果我们其中一个不再孤单，她会快乐一些。而我一直愿意做能让她快乐的事。所以那次我也这么做了，那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和我太太结婚了，我们是后来认识的。”
“那周太太——”
“她并不知道唐羽。她知道我曾经爱过唐羽，却不知道我现在仍然爱着她。唐羽对她来说并不是威胁，婚后我一直对我妻子保持忠诚。但是她也不是唐羽的威胁。唐羽是我最爱的人，除了她，我不会再爱任何人。”
他不再把玩铅笔，将铅笔收进了口袋。
江晟没有抬眼看他，他也没有看江晟。他们都在沉思着，他们的眼神各自在思索的轨道上游走。
“现在我全都告诉你了，”周云翔最后叹了口气，“我感觉很低俗，就像喝醉了在酒吧跟人讲故事一样。”
“没这回事，”江晟说，“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在两种情况下，你会向人坦白：一是当你心灵的平和受到了威胁，你向牧师坦白；二是当你的安全受到了威胁，你向警察坦白。就像你刚做的那样。”
江晟拿出了笔记本，准备速记一些信息。“如果你能再告诉我一些基本的细节的话——比如她住在哪里—”
“不，”周云翔说，“我不希望她被打扰。我不希望有人干涉她的生活，让她害怕。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但是我们只是想保护她。我们必须采取某些保护措施——”
“但是你所说的在我看来并不可信。你不知道犯人是谁、他在哪里、做什么、长什么样。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事了。五月三十日那天她很安全，然后五月三十一日当天她必须非常小心，然后六月一日她又安全了。这听起来更像天气预报，而不是——”
说话间他的笑点被触动了。他止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发出嘶鸣般的响声。他拍打着办公桌。
江晟并没有试图让他停下。“看来还需要花些时间，我知道了，”他说，然后起身离开，“没关系，还有时间。”
第二天，江晟又去了。
周云翔看见他的时候露齿一笑。“你又准备来跟我讲故事了吗？”
“我只想给你看看这些。”江晟安静地说。
他拿出了一些剪报，包括新闻照片和一些拍摄于停户房的照片，摊开在周云翔的办公桌上。
周云翔扫了一眼，还在笑。
“你认识他吧？”江晟问。
周云翔点头。
“他的女儿死了。”
周云翔冷静地凝视着他。“这我已经知道。通过某些含蓄迁回的方式，我听说了。很糟糕，但是有时事情就是发生了。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女儿。唐羽也不是小姑娘，不会成为某些人的目标。事情就是如此。”
“你也认识他吧？”江晟的语调宛如控诉，指向另一张。
“只是萍水相逢。我也听说过他的事情，令人疲劳的战争。他杀了他的妻子然后自杀了。如果你是想保护我不受那份自杀情绪影响——”他将剪报拂到一边，“放心，那是好几年前了，战争过去了。”
江晟再次把话题引回中心。“注意上面的日期。”
周云翔依然无动于衷。“我明白了。因为那日期，所以你会有那样的想法。只是巧合而已。这两件事隔了两年。”
“在这两年之中，又发生了这桩案子。”江晟耐心地指着另一张。
周云翔耸了耸肩。“他杀了他的情妇，然后他被电刑处决了。那是法律规定。你犯了什么罪，就要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为什么要根据这些编故事呢？”
“看日期。”
“这时间完全不搭。你弄混了。”
“看犯罪日期，不是处刑日期。”
“好了，请你……”他并无恶意，但很坚决。他听不进任何东西。
江晟起身离开。“好吧，还有一些时间。”
“这些请你拿走。”
“你不要?”
周云翔摇了摇头。“你在浪费时间。”
“不，我没有。我的工作可不包括浪费时间。”
他走出房间时，周云翔仍在笑着。
第二天江晟又去了。
这次，周云翔见到他时只是笑了笑，有些不安。
“听着，你开始让我困扰了，巡警先生。我是个商人，我在这儿有工作。我不能整天想着——”
你确定是我让你困扰而不是——别的什么事?”江晟语气平和地问。
“你每天都来这里，准时得就像广播报时，把我的办公室变成了恐怖陈列室。”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篇报道。”
周云翔读了一两行。
“这是死亡证明书，”他不耐烦地说，“而且，这案子中的女人我压根就不认识，在她生前，我从未见过她——”
“但是你认识她的丈夫。注意她丈夫的名字。”
“我注意到了。根据这份证明，她死于——每年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巡警先生？”
“死因是意外感染。但是，有人故意让她感染，想要谋杀她。”
“你有办法证明吗?”
“如果我有办法证明，这案子就会以另一种方式结案了。”江晟承认。
“如果，”周云翔不带感情地说，他把那份证明书递了回去，“今天就只有这些？”
“你必须面对这些事实。”
“很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江晟关门离开时，他并没有笑。
江晟打算下楼的时候，电梯并没有马上停在这一层。他等待电梯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圆形玻璃门忽然被推开女接待员朝他跑过来了。
“周先生请你回去，”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马上!”
攻破。江晟想着，宽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