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她醒来,听见了一个陌生城市的陌生声音。
她睁开眼睛,仍旧是黑暗,但不管怎样,她睁开了眼睛。这是一种本能动作。
响声、街道的声音,这些比任何人告诉她的东西都多。对他们来说,车辆来往的噪音和世界上任何地方车辆来往的噪音都是一样的。但对她来说,它们的声音像某种尖细脆生生的刀刃,所以天气一定很冷。她听见摩擦地面的声音,所以她知道这是在丘陵区,车子在爬坡,而下坡的车必须踩刹车。缆车时不时在转弯处发出刺耳的声音。空气中有一种特质,一种激动,一种活力。她感到街上没有人漫无目的地走动;她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压抑的、使人垂头丧气的地方。城市坐落在一个好地方。
于是她看见了这座城市,和许多人看见的一样多,甚至比某些人看到的更多。凉爽,有山丘,轻快,让人激动。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一个人待在这个酒店的房间里。
“云翔,”她轻声地说,“云翔,你在陪着我吗?”
没有其他的呼吸声,只有她自己的。
这让她觉得有些害怕,独自待在一个陌生城市的房间里。但她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让自己发疯似的喊他的名字。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他很快就会回来。他没有走远,没有离开很久。他不会这样对她。她信任他。
她在床脚找到了丝绸袍子,穿上,下床。她伸出一只脚、在地板上打着圈,就像在跳舞一样旋转着坐下,找到了她的拖鞋。
她起身,小心地在房里走动。她摸到了一扇门,打开。一个空洞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这是通向外面的门。她马上关上。她又找到一扇门,打开。一条珠链蹭到了她的鼻子;一件外套的空袖子没有生气地碰到了她的指尖。这是壁橱的门。她终于找到了第三扇门,她摸着,觉得又冷又滑,上面镶着镜子。
她想洗个澡。但她最好别这么做。她还不熟悉这里的水龙头,很有可能烫伤自己。在家里,她知道,哪边是热水,哪边是冷水。
其实,她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但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她从来都不想自怨自艾。不管上天从她这里拿走了什么,她仍然能保有很多东西。
她回到主卧室,开始穿戴。
门上有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了。
“起来了,亲爱的?”他说。
但是他身边还有别人。门上的声响告诉她,有两个人进来了。
她站着没动,头转向一边。他提醒过她,只要有可能,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她看不见。被人知道她行动不便,只会增加她的危险;那才是他最害怕的。如果她盯着人看,对方一定会发现,但只要不对视,对方就发现不了。
“放在那里吧。”他说。
然后他说:“不,算了,我自己来吧。”
小费的硬币发出叮当声。门关上了。他们可以独处了。
“好了,唐羽,”他说,“他走了。”
虽然不太找得准他所在的方位,她还是向他走去,他吻她,她回应他的吻。他抱了她一会儿。
“我给你带了些咖啡来,”他说,“服务生还打开了一张小桌子。”
他们一起坐下。
“小心点,亲爱的,”他说,“糖块外面有东西包着。”
“我知道,”她说,“我能感觉到。”
“你看起来真漂亮,很清新,很甜美。”
“我的头发还好吗?有时候我顾不周全,只能摸索着整理了。”
“整齐得像支箭。”
她听到擦火柴的声音,闻到他的香烟味。
“我买了两张——”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船票。我觉得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不断有火车从那里开过来。你会不会害怕离开这个国家,和我去海的另一边?”
“不怕,”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国家。”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明天中午开船。但是我计划我们俩今晚就上船,十点钟左右。我们晚上可以锁上套间的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我们白天上船了。我们就在这间酒店里等待天黑。我必须用航空信把我们的护照寄过来没时间等它们慢慢寄来;好在它们已经送到,我刚刚取来。晚些时候会有一个医生过来给你打霍乱预防针,我和你一起打。你不害怕吧?”
“你会握着我的手,”她向他保证,“我不会害怕。”感觉就像是她在安慰他。
“昨晚我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吗?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你坐在那边的椅子里,然后我就睡着了。”
她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觉得我会把你带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然后留你一个在房间里吗?我就在你旁边睡着,陪着你。沙发打开就是小床。但是我费了很多劲,轻手轻脚,弹簧不停地发出嘎吱声。我起床的时候把沙发收起来了,然后把另一个枕头放回床上,不吵醒你。入住酒店时我们登记为夫妻,你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浅浅一笑。“生死攸关的当口,礼节奇怪地显得不重要了。”
“礼节是深刻在脑海里的,”他说,“两个人相隔千里,却仍因为疏忽而有失体统。两个人在同一间酒店卧室里,就像我们俩昨晚那样,却仍行为得体。”
他握住了她的手。“唐羽,”他说,“我希望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安全了,就结婚。这次你会答应我,和我在一起吗?我们浪费了那么多年。她会愿意放手的,我是不是她丈夫,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是的,”她轻声说,“这次我愿意。现在我准备好了。”她又说,“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
“你会没事的,”他的声音沙哑,“我保证你会没事。即使我要带你到世界的尽头,即使我要和你一起终生奔波。”
三点钟左右,电话响了。有一瞬间,她感到害怕,她知道他也这么觉得,因为他有所迟疑,并没有立刻接起电话。
当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她知道他仍然恐惧,他的声音低沉而警觉。
“你好?”他说。然后他听着,一言不发。接着他松了口气。“是的,当然。”他说完,挂上了电话。
“医生上来了。”他告诉她。
“我都忘了这事!”她大声地说。
“我也是。”他承认。
他们等了三四分钟。两人都非常紧张。
“他好像花了很长时间上楼。”他说。
“也许他是在等电梯。”
她听到他走过去打开门,她知道他一定期待地看着门外。
他关上门,又走回房间。
小费的硬币发出叮当声,好像是他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不耐烦地抖动着。
“我要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他大步走到电话机旁。
她听到他提起电话。
此时响起了迟来的敲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