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当天晚上,他们正准备上床睡觉。他穿着睡衣坐在自己的床边,但就是不愿躺下休息。也许他根本无法躺下,他弓着背,垂着肩,十指轻轻交叉,郁郁寡欢地低头盯着地板。
而她坐在梳妆台前,也微微低着头,正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根本没去想他的案子。她正拿着把锉刀修指甲。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
“她的手怎么样?她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当然知道。他面容苦涩,用手掌的边缘去抹嘴巴,像是要抹去什么难闻的味道一样。
“我这么提没让你不舒服吧。”她圆滑地问道。
“没有,”他叹息一声,然后说道,“你不问,我也满脑子都是这桩事情。她那双手,和其他女人比没什么两样,比男人更软,更白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当时,她的两只手都放在什么位置?摆出什么姿势?”
“哦,”这次他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双手就是这么放着。”
他比划给她看,“看起来是想保护自己的喉咙,想扯掉掐住自己脖子的东西。她的两只手最后僵得像爪子一样。谁碰到这事都是这个反应。”
她用自己的手模仿了一下这个姿势,对着镜子仔细研究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一定会抓伤那个加害她的人。那人身上一定会留下伤痕。”
“可能吧。”
在她再次开口前,他抬头问道:“你怎么会想到问我这种事?”
“我想把一些想法串起来,刚才修指甲的时候,看到我的手就想起了她的手。我很抱歉,要是我——”
“没事。”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梳妆台上有两盏台灯,她拉下开关,关上灯。随后她站起身走到第二张床前,脱下睡袍时,丝质的料子在她身上发出窸窣低语。脱到手肘的高度时,她停了下来,转过身,关切地看着他。
“能睡着吗?”
“尽量吧。”
“能不能睡着才是关键,尽不尽量倒是次要。”
“不用担心我,你把灯关上就行了。”
“可你也不能在床边一坐就是一夜啊。”
“我怕只要一上床躺下,噩梦就会重新出现,甚至每次打个盹醒来之后都浑身是汗。”
他还有关键性的一点没有告诉她:当晚他是怎么用皮带对付那女人的。
她用食指指甲轻轻刮了下自己的嘴角。
“今晚你可不能再做噩梦了,”她说,“要是还这样,你就要找个医生看看。我想我知道咱们该怎么办。”
她重新穿好睡衣,走进浴室。过了一会儿,她从浴室出来,手上拿着瓶安眠药。
“试试这个,”她说,“坚持吃到你缓过来为止。来,把手伸出来。”
他像个孩子似的,听话地把手伸出来。
她轻拍药瓶,把两粒药片倒入手心。然后举起药瓶看着说明:“通常剂量是一次两片,上面这样写着。我觉得按照你的情况来看,吃三片也没问题。”
说着,又倒了一粒药片出来。随后她又有点犹豫不决地拿着药瓶问他:“吃四片怎么样?你会怕吗?”
“不会,怎样都好过——”
她倒出第四颗药片后才拧上瓶盖。“我去帮你倒点水。”
她倒完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药放在嘴里了。他接过喝了一口,把药顺下去。
“好,现在躺下吧,”她说,“别太紧张,要把我手放在你头上吗?”
他害羞地笑了。“不用了,谢谢你,”随后他飞快地看了看她,面露愧疚,“你对我真好,兰烟。”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话中闪烁着爱意。
“毕竟,她曾经是——”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说,“其实,我很遗憾这件事的结局如此可怕。不过,你我都清楚,这事已经是过眼云烟,不用再提。”
她帮他把枕头弄好,甚至还把被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然后把卧室的灯都关上。
“谢谢你,兰烟。”他微微带着哭腔说道。
“嘘——”黑暗中,她温柔地回答道,“睡吧,快睡吧。”
药效过了一段时间才显现出来。
好几次,他几乎要沉沉睡去,但紧绷的神经就像弹簧一样,把他的意识拉回来,直到最后,他的神智湮没在一团黑水之中,不再挣扎于半梦半醒间。
梦境,就像是黑水表面上一片明亮的油膜,从他上方飘过,朦胧的光线把他照亮,一会儿功夫,油膜便从他头顶上飘走了。
一大早,他在浴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她听见后立即进来看个究竟。
他两手垂直相握,两眼紧盯自己的手背。
“看,我现在满身都是。我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刚才伸手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才发现的。”
她赶紧到他身边,握起他颤抖的双手仔细观察。他的手背上密集交错着一道道红色的痕迹,有些短,有些长,有些痕迹就在皮肤表面,看起来是淡粉红色,有些则深入肌理,变成暗红色。
“别害怕,”她劝慰道,“一定是睡着的时候你自己弄的。”说着,她握着他另一只手观察起来,边看边咂咂舌头,怜悯地说道:“这大概是由于你吃了安眠药过敏导致的。药里大概有些什么成分让你的血液或是皮肤产生了变化,让你奇痒无比。身上其他地方还有吗?”
他挽起袖子说:“没了,腕骨以上一点都没有。手腕上还有一点,但往上就一点都没有了。”现在,他内心的那点恐惧几乎强烈到了迷信的程度:“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做的那个梦。她就在梦里。噩梦终究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哦,真是可怕——”
他浑身颤抖得厉害,一只手撑在镜柜上,使自己不至于倒在地上。“她要我——她不停地要求去杀死她(你知道是用什么手段)。她抓住我的双手,硬把我的手拉向她的脖子。她越用力拉,我就越用力往回抽。在梦里,我反而成了那个尖叫救命的人,而不是她。她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有力,指甲都抠进我手上的肉里。我无法摆脱她双手的纠缠。最后我用力掰开她的手,她的面容随即渐渐淡去,就像那种灯泡坏了、慢慢变暗的感觉。”
他伸手擦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接着说,“她——她穿着你的睡袍!梦里的人是她没错,但她穿着你的——”
“嘘,”她边说话,边把手指放上她的嘴唇,让他安静下来,“不要再回忆那些噩梦了。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等一下,让我帮你整理一下。”
她找出一些棉花,用消毒水蘸湿,轻轻涂抹在他手背的伤痕上。
“还这么痛,”他惊道,“都这么长时间了。”
“会消掉的,”她信心满满地说道,“一个礼拜以后就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