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接下来,江晟花了十分钟,甚至更短时间,铺开一张巨大的全州地图,上面标记了每个小村庄、十字路口,和几乎每个农场,他用一把直尺连接机场和湖区,沿途标出了飞机航行路线。然后他找出当年的年鉴,那上头告诉他,那一年、那一天、那个纬度附近,准确的日落时间和天黑时间。
他首先在出发点标上傍晚六点。然后每隔一百公里就做一个标记,这样他就能知道七点、八点、九点钟的时候飞机理论上到达的位置。然后他将每一段又分成两个三十分钟的距离。再分出十五分钟距离。直到他把航线分成每隔五分钟的小段距离。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飞机始终保持每小时一百公里匀速飞行的基础上。如果飞行员驾驶途中时快时慢,这假设就不成立了。但是他得先这么试试。
他在七点五十分与七点五十五分之间画了道弧线,表示日落时间。然后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间段上又画了一道。在这两道弧线之间,像被括号括起来的那一小段,就是他的目标。
在那一小段上,地图上只有一个空心的圆圈,那是一个小镇。圆圈边标注着小镇的名字。旁边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地方了。
就是那里。他现在知道“那里”就是那张快照拍摄的地方。最后时刻,在一连串生命来不及被救下之后,他终于找到那里了。
老妇人坐在床边的摇椅上,眼神飘向远方。她拨开蕾丝窗帘的边缘,这蕾丝窗帘曾经出现在很久以前拍摄的一张快照上。
“她死了,”她说,“是昨天还是很多年以前?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对时间的感觉已经不太灵光了。我只知道自己孤零零的。我只知道她不在这儿了。”
“是的,是有那么一个男孩。她爱着那个男孩。她一生只认识这么一个男孩。她也只想认识这一个男孩。是的,她想嫁给他。如果不能嫁给他,她就会去死,我想是这样的。”她停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她死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望向远方。
“她以前每晚八点都会和他见面。在药店旁边,在广场上。几乎每晚都跟他见面。偶尔雨下得太大,或是我生气的时候,我就不让她出去。她是个乖孩子,很听话。我不让她出去的时候,他就会来这儿,站在她的窗下吹口哨。她就会打开窗户和他说话,他们还是要见面。我就随他们去了。我能听见他们说话,但是我不阻止。”
“他吹口哨的声音很滑稽,只是为了她吹。我好像依然能听见那口哨声。不响,不粗鲁,是一种礼貌的请求的声音,就像——就像走丢的小猫头鹰发出的声音。‘呖噜!呖噜!’像这样的声音。
“大概在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有一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口哨声。在她的窗下,就像以前一样。我半夜醒来,躺在床上,口哨声一直持续着,让人迷惑,让人心碎。最后我起身走到她的房间里。我走到窗前打开窗。他就站在那里。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在楼下,站在月光里。他抬头看着我,我也低头看着他。他一直抬头看着,眼神中充满希望,闪耀着年轻的光芒。然后他摘下帽子,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他说:‘可以让阿凝出来吗?’他和从前一样,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我忘记她已经死了。”
“我对他说:‘今晚不行。太晚了。明天吧。’然后我冲他摆了摆手,叫他回去。你对喜欢你家女儿的小伙子都会那样做,你知道,要友善,但是很坚决。”
“然后我关上窗,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到半路,我忽然绊了一跤,觉得自己要晕倒了。我看见她空落落的床架,被防尘罩整个遮着,几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我跑回窗前,但是窗下已经没人了;我看不见他了,他已经走了。”
“我是在做梦吗?还是他真的在那里?”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明白这种感情。它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有时我觉得这也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形成这样的感情的。一个像我女儿那样单纯的姑娘。一个像他那样质朴的小伙子。”
那名侦探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她。本来如此美好的事情,是怎么变得如此丑恶的?本来没错的事情,是怎么变成不可饶恕的?
那个坐在窗边摇椅上的老妇人,眼神依然飘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