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江晟耸了耸肩。“你如何知道一个男人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是谁？直接问他本人？”

他的上司也耸了耸肩。“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这是你的问题。”

江晟托着下巴，像是那儿痛。“没有准确计量的方法。你没办法告诉别人一套标准的计量系统，然后算出来。”

“我知道，”他的上司冷淡地说，“这是道难题。我没兴趣知道这到底有多难。我只想知道答案，正确答案。等你啰唆够了，麻烦你把答案汇报给我!”

江晟不自在地扭了扭上半身，又转了回来。“到底要怎么调查？如果只是观察他本人，可能要好几周。再说这是很隐蔽的心理活动。有时候，甚至都不能从脸上看出来。”

“那就到他的内心去调查出来！”卡梅伦的上司用指节敲打着桌面。

“也许他谁也不爱。”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这么一个人，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就是比对其他人多了一点点。这是天生的，是人性。对男人来说是某个女人，对女人来说是某个男人。”

江晟沮丧地叹了口气。“这根本无从下手，头儿。”

“我承认。”他的上司冷冷地说。

“但是我会去查的。”

他没有听到一句感谢。“你当然会。只是你为什么不在五分钟前就出门调查，而是坐在这里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企图逃避？”

“你把他的相关信息都调查整理好了吗？”

“所有的调查工作都完成了。”

江晟向前倾了倾身子。“那么给我提供一份他生活里所有女人的名单。你做得到吗？有这份名单吗？”

“可以，”他的上司说，“有一份名单刚刚出来。刚才它还不存在呢。”

“给你提个建议，”等待的时候他说道，“不要反向调查，不要去问那些女人们。因为男人生命里的每个女人都会认为或倾向于认为，她自己是男人最爱的那个。一定要从男人那里查出来。”

名单清晰地打在一张很小的纸上，上面有五个名字，江晟认真地研究着：“他生命里没有太多女人啊。”

“可能有漏网之鱼。这不是完美指南，你才是应该负责列出这份名单的人。记住，这只是通过外部观察得出来的——而且还隔着适当的距离。没人了解他的内心想法。你要好好观察。”

江晟起身将名单放进了钱包。“我会查清楚的，”他承诺，“我已经有主意了。”

他没有听到一句赞赏。“这个出发真是误点够久的，”他的上司尖酸地说，“如果每个我派去调查的人都拖这么久，八一·三案到现在都结不了。”

江晟已经走到了门口。“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会告诉我的。我会查出来的。”

——

前台的女接待员兼有模特般精致的外表和女子礼仪学校校长般冷淡的态度。她无疑正是因为这两种品质才能在这里工作的，否则她不会以那种态度对待他们。

“你们预约了吗？”她冷淡地问。

江晟摇了摇头。

“抱歉——”她说，“他认识你们吗？”

他对她板起了脸。“你家房子着火的时候，你要先认识消防员，然后才让他架梯子到你的窗口吗？”

她扬了扬眉毛。“那么你们是为消防梯的事情来的?”她冷笑道。

“那只是个比喻，你应该听得懂。”

“那么，你们来访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警察事务。”

她又扬了扬眉毛，这次没有冷笑。“哦，那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是指如果有罚单或者违规的话——”

“你做不了什么，除了让我进去见周先生。我明白你的工作职责，但凡事都要注意时机和场合。相信我，现在不是阻止我进去见他的好时机。”

“稍等片刻，”她急促地说。

“请进。”她为他打开门，转身说道。等他们进去，她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周云翔站在他的办公桌后。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五年前，他还算相貌英俊，现在这份俊朗渐渐褪去。他的发色仍然很深，但有一些细碎的银丝在发间冒出来，如银狐的毛皮一般。他的眼睛透出极度的智慧，却是一种善良宽容的智慧，而非典型商人的那种尖锐狡黠的智慧。

“我是警局的江晟。”江晟介绍自己。

周云翔隔着办公桌与他握手。他显出一种礼貌的平淡，看似不怎么感兴趣。

“前台小姐告诉我——”他没有说完。他也没想说完。

“我并不想到你的办公室来打扰，但这是最人性化的处理方式了，电话通知有时会让人觉得非常冷淡……”

“人性化？冷淡？”

“我带来了坏消息。”江晟直说道。他拿出打好的名单，横握在手掌中。

周云翔从办公桌后走了过来，几步之后停住了。

“发生了一件意外，”江晟说，“有人受伤了。我们不太清楚您和这位女性——”他故意特别强调了这个词，“是什么关系。”

他将手中的名单保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周云翔看不见。

“是我太太吗?”

周云翔紧张且脸色苍白，但依然很稳重。江晟仔细地观察。他迟疑地低语着什么，故意说得很含糊。

“不会是我的母亲吧？不会是妈妈——”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努力保持镇静，但仍闪出了泪光。

江晟仔细观察着。

名单上仅剩三个名字了：两个已婚的妹妹，以及他搭档的十二三岁的女儿。江晟对自己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他的声音难以听清。

周云翔蹒跚地向他迈了一步，又一步。他几乎是恳求地抓住了他的衣领。他的眼皮耷拉着，半睁着眼。

“唐羽——”他几乎是难以呼吸地低语。

“唐羽是谁？”江晟回答。

他没有回应。“哦，天哪。”他颤抖着，膝盖无力地下垂，如果江晟没有抓着他的手臂撑着他直到他恢复力气支撑自己，他或许就已经跌倒，至少是滑下去了。

他的感官因为巨大的打击而被哀伤阻塞，似乎不这么做他就什么也听不见。江晟领着他到一张椅子前，扶着他坐下。

“喝些东西吧，周先生。”他说。

周云翔点了点头。江晟帮他取出酒，倒进杯子递给了他。

“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没有人受伤。”他在名单上写下了这个名字：唐羽。

他不得不重复一遍。“没有人受伤。唐小姐和其他人都好好的。”

周云翔的反应这次慢了一些，但是和之前一样彻底。他的情绪彻底渗透了他，他站了起来。他将纸杯里喝剩的白兰地猛地泼在江晟脸上。稻草色的酒渍滴在他白色的衬衫领子上，显得很扎眼。

“滚出我的办公室。”他颤抖着用力说出这句话。他走上前，翻手一拳打中了他的下巴。

江晟晃了几步，伸手抓住身后的东西，才保持住。

“对此我没有怨言，”他说，“如果有人对我做了同样的事，我也会这么做的。”

周云翔还想再给他一拳，但是他的肌肉开始抽筋，他不得不把颤抖的手收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必须知道你最爱的女人是谁。没其他办法了。”

周云翔没有问他为什么。“出去。”他咬着牙说。

江晟打开门。

“我正要走。我还会回来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