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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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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上司的怒气磅礴犹如荷马史诗,通常,他根本不会显露出怒气。他提起他的办公室转椅,一次又一次地往地上摔,直到三角支架裂开,零件飞了出去。他没摔烂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只是因为电话被固定住了。同样得保全身的还有冷水器,因为举起来太重了。至少对身患疝气的人来说有点重。

“蠢货!”他嘶吼着,“蠢货!十足的蠢货!他直接把她送上了死路。我们想要救她的命,我们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部署了所有可能的保护措施,而他却把她从我们的保护里夺走了,直接送她去死!靠他们自己,他们活不过一个小时!他们根本没机会活命!天哪,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他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指关节像手术伤疤一样泛白。

那两个垂头丧气的便衣警察,当时正轮班负责保护她,他不仅将他们降职,还辱骂了他们的祖宗十八辈,如果不是江晟挡住了他的拳头,他甚至想把他们俩一拳打出去。

这将他的怒气转移到了江晟身上。

“还有你!”他朝他喊着,“你在干什么?你当时在哪里?他从你这里拐走了一个瞎眼的姑娘!瞎眼的姑娘!还是在大白天!正午十二点!她不是瞎眼的那个,你才是!你应该早点说你需要导盲犬,这样我才好安排。”

“你希望让我立刻交出警徽吗?”江晟毕恭毕敬地问,“还是我应该等到正式通——”

这并没能让他上司的语气缓和下来。

“哦,无能还想打退堂鼓!真轻巧啊!一失败就躺倒——你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儒夫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谁都可以,但——”

上司的声音提高到近乎一种狂怒的尖叫,至少是一个男低音所能发出的尖叫。“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想要书面指导吗?要我拉着你的手送你出门吗?他们已经消失一小时四十分钟了!”

上司的双手高举过头,紧紧攥起两个拳头,敲在已经饱受摧残的办公桌上,走廊内外都回响着撞击声,让人以为是哪里的蒸汽管爆炸了。

“去找他!追上他们,不管他们去了哪里!把他们带回来!在五月三十一日之前,我要他们在我们的保护之下!”

江晟性格中糟糕的优柔寡断部分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忽然冒出了头。

“如果他们坐火车向西走,我也许还能赶上他们,”他咕哝着,“但是如果他们向东走水路——我就没辙了。”

上司忽然冲向挂着他外套的衣架。他可能只是想找块手帕,来止住他眉毛上流的血。不过,他的手枪皮套也挂在那里。

“帮我一把,”他用干哑喘息的声音说道,“我可能会因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朝自己手下开枪而被送上法庭!”

江晟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夺门而逃。

——

现在,他们在火车上。他们坐在火车上一间上了锁的房间里。对她来说,无尽的黑暗不再稳定静止,如同一直以来那样;黑暗像一阵持续的微风,不停哼鸣着;哀鸣了一阵,继之以缓慢的平衡调整,一时朝着右边,一时朝着左边。哀鸣渐渐停止,移动感在加强。耳边的声音有一种持续性,甚至带有伴奏,就像骰子在盒中摇动。但是节奏非常均匀,没有被切分。又一次,在一小段时间中,一切变得空洞,她的耳朵想要掩上;那一定是一段隧道。然后各种各样的声音失去了共鸣,他们又来到了开阔地带。

(她嘲弄地想,对我来说,生活就是隧道;一条长长的、不断蜿蜒的隧道,没有尽头。)

她感到一种紧张感,但是因为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有一阵子,她甚至觉得他们在往回开,而不是向前。但是她知道自己坐的位置,她知道他安排她坐下的方式,她知道她正面朝火车前进的方向坐着,刚才那些感觉只是错觉,是海市蜃楼。

一切都在微微震动,这让她放在地上的双脚有轻微的针刺感。

她坐着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为我描述一下风景吧。”她说。

她感觉到他靠外的手臂滑过她,影子往上移了一些,然后,很快又在新的部位抱紧了她。

“窗外是绿色的,”他说,“而且是波浪形的。我们前进的路上,风景一直在上下起伏。绿色是基本色,但也有各种不同的色调。有些深一些,而远处阳光里的草地则是浅色的,就像苹果的颜色。”

“我知道,我知道。我能看见。”

“那里的栅栏边有一头奶牛。就在刚才,它用一种呆滞

的、疑问的表情看着火车;它不吃草的时候就抬起头。它的皮肤是棕红色的,额头上有一块白色。”

“可怜的奶牛。亲爱的奶牛。幸运的奶牛。”

“刚刚我们开过了一条小溪。它过去得真快。我打赌它一生都不曾移动得这么快。噗的一下就消失了。看起来不像是水,倒像银制的盘子,上面有天空的倒影。”

“我记得,”她说,“小溪看起来就是那样的。它们没有改变吧?”

“没有改变。刚刚还过去了一幢白色的小房子。”

“你说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他们一定不怕死,像我们一样。”

“现在过来了一些树,很深的绿色的树,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到了窗户上,现在,影子忽明忽暗,忽明忽暗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窗玻璃。“我碰到它们的影子了吗?”

“是的。亮了。又暗了。又亮了。”

“我分辨不出来,但感觉很好,就像在外面和它们待在一起一样。”

忽然,有人敲门,恐惧的墨色大笔一挥,玷污了所有的颜色。

影子一下起来了。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开。她感到他正站在门口,但是他没有打开门锁。她知道他会拿出一把枪,从他羊毛质地的衣服下面摸出来,不发出一丝声响。

“是谁?”

“列车乘务员,先生。我端来了您点的餐食。”

“再说些别的。”

“您想让我说什么,先生?”

“说‘咖喱肉汤’。”

“咖——喱——肉——汤。”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向他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向她报以点头。

“敲敲托盘上的东西,弄点声音出来。”

他们听到餐具碰撞陶器的轻微响声。

“放在地上,靠近门边。”

片刻停顿。“放下了,先生,就在地上。”

“现在走到走廊尽头的门那里,出门,让我听见关门的响声。”

“您的找零,先生。您从门缝下塞给我二十块,有九块五的找零。”

“你拿着吧。我希望听见你重重地关上走廊尽头的门。”

关门的响声一下子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声响消失之后,他才打开他们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