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特快列车停了下来，安静地躺在蓝黑色的夜色之中。车厢里充满了烟雾，塞满了人，车顶天花板上，朦胧的灯光还亮着。

唱歌的人不再唱歌，所有的歌都已经唱完；喝酒的人也不再喝酒，所有的酒也都喝光。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大多数人都是疲劳至极，昏昏欲睡。车厢里安静得出奇。突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由于周围实在过于安静，

这个声音被放大到无以复加。车厢外面持续传来一阵喀嗒喀嗒的震动声。列车停在原地没有开动，所以这声音应该不是列车发出来，而是外面传来的，列车的车窗、车轮甚至铁轨都随之震动起来。不过，震动似乎是从左边那条轨道传来的。那是一列幽灵般的列车，从一侧掠过，朝着无尽的黑暗不断前行。那列列车上一丝灯光都没有，那是一列满载死亡的火车，直达末日。数十节黑魃魃的车厢震动着铁轨，震动着黑夜，震动着那列停着的特快列车。

全国的火车、全世界的火车都在奔向死亡。那些列车就像装着车轮的黑色多米诺骨牌，没有一丝亮光，根本看不见车上成千上万具堆起来的尸体有多么可怕。

战争，战争。全宇宙都疯了。

他不断用脚去踩地上的烟头，越踩越快，越踩越快，越踩越快。他是在发泄自己的绝望、自己的痛苦。

“别踩了！”坐在他边上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说道，“烦死人了！你都踩了几小时了！我脑子都要炸了。把脚停下来！”

“给我闭嘴！”他威胁地咆哮着。说归说，他还是把脚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随后，他用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

他突然站起身来，大步跨过边上那个男人的双腿。他

这一动，边上五个人立即从昏睡中醒过来，扑向他刚刚空出来的座位。有两个人同时抢到了这个位子，谁都不肯移开，最后两人只能同时挤坐在这个座位上。

他一路挤到车厢的后部，弄醒了无数熟睡中的乘客，惊扰了他们的美梦，这些人，有的梦见了心中的姑娘，有的梦见了丰盛的火鸡派对，还有的甚至梦见了妓院的温柔乡。不过梦醒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梦想都注定是要破灭的。

他打开门，走向两节车厢之间的通廊。一开门，噪音便扑面而来，车厢的边门已经打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喊道，“还要多久？都停车四十分钟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就是个小小的列车员。车停了，我也跟着停。我想大概是下一个道口有部队的车要过去，我们停下来给他们让道。你也知道，他们上战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完，他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打扮：破毡帽、油腻腻的格子外套，还有那条石油工人裤，“你要去的地方应该没什么要紧的吧？这是战争状态，你应该理解。”

“闭嘴！”他一边吼着，一边抬手放到自己的嘴里，紧紧咬住，似乎正在遭受某种不可名状之痛，又像是在忍受忍无可忍之事。

猛然间，他抓着扶手杆，一跃跳上黑暗中的站台，随即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好吧，想要继续往前走，”列车员自以为幽默地对他身边的士兵说道，“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推销员的黑色双门跑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发出阵阵轰鸣。在这漆黑一片的荒郊野外，车灯是此处唯一的光源。车里一片沉寂，两个人坐在车里，默不作声地瞪着前方，他们的面孔在仪表盘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苍白。

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试图跟坐在他边上的那位聊聊天，不过吃了闭门羹之后便打定主意不再主动说话。莫川面无表情，仿佛他的脸在很久以前就糊了一层石膏，要想看到他的真实表情，可能要把这层石膏敲下来才行。

“你就不能再快点吗？”他突然说话。他说话时嘴唇纹丝不动。

“当然可以，”对方冷冷地答道，“只是我不想。这辆车似乎是我的。对我来说，就算是在郊外，就算是在晚上，每小时五十英里已经够快了。我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要是你赶时间——”他一边说，一边冲着车窗外的高速公路侧侧脑袋。

莫川叹了口气，紧闭的双唇喷出一阵白雾。他的双臂紧紧地交叉在胸前，似乎是想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他的手却暗自伸进格子外套下面，握住那把部队里发给他的佩枪。

“他要敢再多啰唆一句，”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发誓“我一定把他给干掉，好让他把嘴巴闭上。不过我并不想这么做，我要想办法控制住自己。”

如他所愿，开车的人果然把嘴闭上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莫川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松了下来，整只手离开了枪柄。

车速表的指针在“50”这个数字上忽上忽下。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莫川的变化，开始哼起小曲来。一会儿，他把歌词也唱了出来，音色很低沉：“是谁，偷走我的姑娘——”

莫川的手指再次紧紧握住枪柄，把枪往上提了一点。

他在椅子上扭了一下。“我不想杀他，”他内心十分纠结，“我谁都不想杀。我只是想……”

“别唱了。”他的声调非常微弱，旁人很难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开车的人也已经感觉到他语气有些不对。他有点不高兴地转过来看着莫川，问道：“你说什么？”

莫川交叉在胸前的双臂夹得更紧了：“我说‘别唱了’。”

开车的男人冲他投来一个愤怒的眼神，随即又看向前方。“你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他边开车边嘀咕道。

“对，”莫川说，“我的脾气是很坏。”

突然间，一个急刹车，他们的车停了下来。

“你干吗停下来?”

“我们就此别过吧。看到前面的路口了吗？你想去东边，就沿着这条路笔直走下去。我要往那边开了，我和我的车在这儿拐弯。”

莫川的手腕一抖，一下子把枪抽了出来，赤裸裸地威胁

“滚下去。”他说。

“你——你要干什么？”

“快滚下车去站好。”

为了让他快点滚下去，莫川往他身上一撞，车门被撞开，他整个人被撞到车外，踉跄了几步才没摔倒在地。

“等等，你这是干什么？我所有的样品都在车里！你一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车门砰地关上。推销员用手扒住车门，试图挽回局面。

莫川飞快地用枪柄砸在他的手背上，尖叫声回响在夜空中，车门上的手也随之不见了。

“你大概是要去南边，不过，我和你的车，我们开去东边。”佩奇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还有，亲爱的先生，”他补充道，“要是你能活下来就谢天谢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