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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日清单

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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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会有个孤独的身影站在药店那扇陈列着爽身粉和香水的橱窗边的墙角里默默等待。孤独而困惑的双眼一直在耐心地寻找什么。

他每晚都在等待八点,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八点。一生伫立,永远伫立。从六月的芳草茵茵,七月的电闪雷鸣,一直到八月九月的澄澈星空,他一直在等待。经过十月的落叶秋风,他竖起衣领裹着脖子,在十一月刺骨的寒冷中继续等待。

守望着,等待着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他一次次的抬起手腕去看那块停下的手表,借此来安慰自己。而那块表上的时间永远停留在八点左右。八点,代表永恒的希望,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已生死两相隔。

每天,他一直等到背后橱窗里的灯光熄灭;媒体爱你,他一直等到药店里的人锁门离开;每天,他一直等到手表上永恒的八点变成现实里的午夜一点。

然后这个可悲的小伙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明晚,她一定会来。明晚八点。她大概是故意躲着我,姑娘们都这样,她一定是想逗我,让我等得着急。”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身影也在深夜的暗影中消失不见。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没人太过关心这事,也就是一条人命而已,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他早就从原先的住所搬了出去,他们已经不让他住在那儿了。他从原先工作的地方辞工,也是因为他们不让他继续干下去。

但你总能见到他,就在药店边上,就在广场周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约会。

好多从前不认识他的人,天天在同样的地方见到他,慢慢的对他也开始有所了解。但所有人只是在他的身边默默走过而已。他们能帮他些什么呢?“别朝他看,可怜的邵梵宇又在那儿等死去的女友了。”

为数不多的这么几个人对他出奇的友好,其实,多半也就是一时兴致而已。人性就是如此奇怪。某天晚上,有位年轻人在经过他身边时,一言不发地往邵梵宇手里塞了一包烟,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大概是想让他的等待不那么寂寥、孤单吧。

一个阴冷的夜晚,药店老板从里面出来,塞给他一大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同样也是一言不发。等他喝完之后再从他手上拿回杯子。也就这么一次而已。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第二次,再也没有。

人性就是如此奇怪。他们如此残酷而又如此友善,如此无情而又如此温柔。

久而久之,他成了一个地标、一台装置、一个烟纸店的印第安人广告。只是,他这个“印第安人广告”的血管流淌着温热的鲜血,嘴里呼吸着坚忍而刚毅的空气。

又是一个晚上,一名身着入时的中年女性从药店附近的电影院里走出来。他不认识谁是邵梵宇,更没有听说过他的故事。她向他走来,开始跟他搭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人。麻烦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我怕自己在这个地方花的时间超过预想了。”

他庄重地抬腕看表:“差三分到八点。”

“什么?不会吧?你一定搞错了!”她开始嘴唇上下翻飞地抗议道,“不可能,我刚进去看戏的时候就差不多是八点,我在电影院里差不多待了两个半小时。要是你嫌麻烦,不愿好好回——”

她突然收住话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看上去是他脸上的某种神情吓到了她。她不断后退,一步接着一步后退,当后撤到足以让她感觉安全的距离时,她猛地转身,摇摇晃晃地撒腿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一边跑,还一边反复回头,看他有没有追来。

她很聪明,提前意识到了危险,所以她跑的很及时。

之后的某个晚上,一名新警察开始在这个广场执勤。可能是老警察年纪大了,也有可能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或者他自己不干了。新来的这位有些认真过头,让人觉得他爱多管闲事。其实,哪个警察新官上任不是这个样子呢?

那晚,他在广场巡逻的时候,邵梵宇恰巧也在那里。等他一圈走回来,邵梵宇还在那里。到他第三次经过那里看到邵梵宇时,他停下来,向他走去。这是他下班前巡视的最后一圈。

“怎么回事?”他说,“你很烦人知道吗?在这儿整整站了三个小时,你是这个广场的装饰品吗?我可不管刘老头为什么对你这么宽容,你要搞清楚,现在这里归我管。”说着,就用手中的警棍去戳他的腰,好让他走起来,离开这里。

“我在等我的姑娘。”邵梵宇说。

“你的姑娘死了,”警察野蛮地说道,“他们都跟我说过。她的葬礼都办过了,现在,就在我说话的当口,她就躺在地底下,就躺在山丘那边的公墓里。我上去亲眼看过她的那块墓地。我都能背的出那块墓碑上写的是些什么——”

邵梵宇突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由于极度绝望,他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剧烈。

“她再也不会来这儿了,”警察说道,“你脑子放清楚点,我对你说话的时候别捂住耳朵,明白吗?快走。别让我在这个地方看到你。”

邵梵宇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刚从恍惚的梦境中走出来似的,警察又拿警棍戳他,他迈出一条腿,警察再戳,他再迈开另一条腿。于是,警棍不停地戳在他身上,渐渐地,他的腿也就顺势迈开,慢慢走起来。那个警察在原地站着,目送他走出视线之外。

从那晚起,他突然从那个地方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一开始,还有些人提起他,他们还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过了一阵子,就连提也没提了。

曾有一两个人声称:就在那个警察把他赶走的第二天,他们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见过他,身边还放着个收拾妥当的旅行包。但没人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

后来想想,这警察真不该搭理他,应该让他继续站在那里,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去伤害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