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拿着这件东西,视若珍宝。世上没人能从他身边夺走它,他亲自保管,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碰。等他回到兵营时,里面空无一人。他整个人蜷缩在铺位上,是的,只有“蜷缩”这个词才能形容他当下的状态——侧躺在床上,蜷起双腿,膝盖顶着下巴,用身体围出一个半圆,来保护他手边的这件东西。这件东西在这样一个阴暗而恐怖的世界里熠熠发光——那是一封来自她的信。
亲爱的丈夫:
在这封信之前,我给你写过十一封信。但你肯定没收到过,因为我一封都没有寄出来。他们总在提醒我们:“要激发他们的斗志,只能写高兴的事情,让他们微笑着迎接战斗。”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我努力去写一些开心的事,但一点用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我对你说谎?我从没撒过谎。
这第十二封信的内容很真诚,就让那些审查官皱眉摇头,拿起剪刀把这封信剪掉吧,我根本不在乎。
我过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你。无论我转身看向何处,你都在那里。不管我去到哪里,你都在那里。上帝本不想让这种事在任何人身上发生,他不会让人的内心如此痛苦。他不会,否则他会把人造得更加坚强。
只要我坐下吃东西,你就一定坐在我对面,但一言不发,你一句话都不说。无论我怎么求你,你就是不说话。只要我在街上走,我总觉得自己的左边空荡荡的,倍感孤独而无力。冷风吹过街角,我能感到身体左边传来的凉意。而当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我总想转身把买来的东西递给你,但总是发现你不在那里,我面前只有空荡荡的超市地板。
星期天,从家门口取回报纸之后你会发现,漫画永远在最上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漫画放在最上面?不过再也没有人会来碰我的报纸,所以这些报纸就和送来时一样,再没有人把它们翻得皱巴巴的。再没有人让我对着他的手打下去,像我往常总会做的那样打下去,然后说道:“急什么?等一下!你多大了?十二岁?”拿进屋子之后,它们仍是平平整整的。没人想要看漫画,我握着报纸坐一上午也没人来拿去看,没人会像个小男孩似的举着报纸咯咯乱笑。我只好把这些报纸胡乱塞进炉子烧掉,因为漫画不会把你送去前线,漫画应该能让你发笑,让你高兴。然而,烧完之后我便后悔不已,可是报纸已拿不回来。我一路小跑着去地下室,不过已经太晚了,我根本没法从炉膛里把报纸取出来。
你无处不在。我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我不想做个什么英雄的妻子,我只想做莫川的妻子。但他们连这个也不让我做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坚持下去?告诉我,噢,告诉我,亲爱的布基。快告诉我,我一丁点也坚持不下去了。
肖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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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你的建议去找了份工作。他们问我会做什么,我对他们说:“我什么都不会。”他们问我想干什么,我对他们说:“我干什么都行。”我说我想去那种声音最嘈杂、闪光最刺眼、工人和机器最多的地方工作。他们没问为什么,只是充满理解地看着我……
……这里就像是个奇怪的新世界,但这地方能够让我不再那么想你。这里的声音如此嘈杂,这样我就听不见你的名字。这里的闪光是如此耀眼,这样我就看不到你的面庞。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你,还有我,我们都在这种状况下等待着战争结束。我们会混过去的……
肖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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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成了一台机器,没有感觉,没有思想。这样就不会感到伤痛。一整天的噪音让我整个人都变得麻木,麻木到没有痛苦。一整夜的疲倦也让我整个人变得麻木,麻木到没有痛苦。墨黑的护目镜使你看不见我的面孔;铝制头盔使你看不见我的头发;粗笨的长手套,使你看不见我的双手。从上到下,你根本看不出我是个女人。我第一天上班时是穿着连衣裙去的,他们都对着我哈哈大笑。男人们互相问对方:“我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吗?”然后有人就会回答道:“记得吗,这玩意儿是个姑娘。战争爆发之前,你也拥有过这些温柔的东西。”接着他们又说:“这东西怎么用的?我真忘了。”
至少,我感觉不到伤痛。
我有的是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每过完一天,战争就缩短一天。你感觉不到,不知不觉,这场战争已经过去一半了吗?快说,你感觉到了;快说,战争快结束了!也许就在昨天,甚至也有可能是在前天。
曾经,有个东西叫作和平。还记得吗?记得吗?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遥远的地方……
肖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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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友同我一样,也成了一台机器。不过,她的内心还是个女孩,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我想,她应该不怕受到伤害)。她的爱情没有遭受到创伤。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她的确自有一套。“和过马路一样,”她说,“走路要快,躲避要及时,这样才不会被车撞到。”她的头发是暗红色的。所以人们管她叫“锈色”,久而久之,她反倒不记得自己的真名了。如果有人叫她真名,她会问:“这是在叫谁呢?”我帮她算过时间,她差不多每星期换个男人。“买来的东西七天之内都能退,”她说,“我干吗要拖过一个礼拜呢?时间太长的话这些人的缺点就全暴露了。”看起来,星期三是她“退货换新”的日子。别问我为什么。她每周三都会重新带个“包退包换”的男朋友出去约会。我和她一起吃三明治的时候,她会把每个男朋友的事情都讲给我听。现在,她又有了新欢。他会在大门口等她随着下班的人群从工厂里出来……
肖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