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周云翔在八点醒来——他通常在这时刻醒来——已经是周四早晨，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周四就是十五日。

决定来得太快。或者说，一切太快浮出水面。它潜伏在那里好多天了。一定是。时刻都在浮出。每一天，每一小时。

他刮了胡子，洗了澡，穿好衣服。他选了一条印花软绸领带，蓝底配灰色的花。他放弃的选择是那条军装条纹丝质领带。“那条明天再戴吧。”他对自己说。因为他一筹莫展。

他下了楼。早餐已好。他的妻子在那里，他的报纸也在那里。他对报纸比对早餐感兴趣多，对早餐比对妻子感兴趣多，但是他礼貌地掩饰了这一想法，给予三者同样的关注度，不过仍然对报纸的兴趣稍稍多过另外两者。

他吻了她，两人说着话，友好，愉快，但并不真诚。但其中至少没有仇恨。也没有吸引。他们只是两个有教养的人，却并不对彼此感兴趣。

他出门上班，拿上报纸和公文包，隔着一个房间说：“再见，琳儿。”他不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如果他知道，他还是会隔着一个房间说：“再见，琳儿。”用同样的声音。

他依旧一筹莫展。

他坐进等在门外的车里。在去公司的路上，他开始看报纸。由于某些原因，报纸上的日期栏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不是第一次了。还有十六天。明天就是十六日。天地广阔，可以寻一处藏身，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束手待毙？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松鼠?

忽然，他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了。

他敲了敲玻璃。司机转过头。沃德让他停车，此时此地，车停住了。他下车，又关上门。

“就这样，”他简短地说，“不用等了。”

这车只会碍事，会被人认出来，会暴露他。据他所知，现在正有人在监视他。

司机看起来很惊讶，但是他还是开走了。

周云翔改乘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到他存储的银行。他下楼到了安全仓库，签了身份认证，他的签名被比对确认，他得以进入。这些措施都让他加倍感激。

独自坐在一个私人隔间里，面前放着一个保管箱，他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有些急促，但很有条理。周太太的珠宝，他不想要；捆起来的、有钢印的橘色通用汽车股票券，他放到了一边，兑换太费时了；巧克力色、成捆的电话电报公司股份券，也太费时兑换了；固特异通用电气，他全都不要。一份价值七万五千元的保单，他的妻子是受益人（他颤抖了一下，仿佛看到这份东西就让他害怕）。

然后他看见了政府债券，埋在所有东西下面。这才是他想要的，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他把它们装进口袋，一共价值五万元。只要持有债券，就可立即要求兑换，即刻生效，全世界通用。

他匆忙上楼，他要求在银行经理的私人办公室里单独见他。

十分钟后他又走出了银行，口袋里装着五万元的信用证。十六天。世界之大，随处可以藏身。当一只火鸡等待死期的时候，它没法逃出关它的笼子。当一个人等待死亡的时候，他可以逃到世界的尽头；因为他知道什么是死亡。老天爷教过他。

他又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在一家旅行社前下了车。他付给旅行社职员五十元的小费，并承诺还会有同样数额的小费，但他不会留下任何姓名、地址或电话，在这行里，按照惯例这些都是需要的。他说他第二天会亲自过来。那个职员可以用他自己的名字，来安排所有他需要的行程。虽然那个职员并不了解内情，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了一名虔诚的神父。

周云翔去了公司。他取消了当天所有的会面。他跳过了所有待办或目前的事务，而专注在所有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或已拖延的工作上；他熟悉这些工作的进度，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

他没吃午餐，一直工作到下午。三点，他停下了工作，因为太疲劳，无法完成更多。他最后做的事情是锁上他的办公室，打开录音机，给他的合作伙伴录下一段辞职的语音，将他的股份和利息全都转让给他。

“……祝你好运。”他关上录音机的时候，眼睛里饱含泪水，即使只是生意，也可以让人变得很多愁善感。

三点一刻，他完成了当天的所有事务，或者说，是完成了余生所有的工作。

他比当天早些时候更加谨慎，因为他对他的目的地更加在乎，也知道会有更多危险。他换了三辆出租车，中间还故意在商店和其他地方等了一段时间，以破坏他行程的连续性。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把公文包一并带了出来，完全是因为习惯。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便故意丢掉它，把它留在了第一辆出租车里。

出租车司机阻止了他，在他身后喊着：“你忘记拿公文包了，先生。”并递还给了他。

周云翔讽刺地想，如果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弄丢的东西现在一定还躺在出租车里没被人发觉。他在第二辆出租车里又故技重施，这次，一位女士在他身后上了车，透过车窗尖叫着说她发现了公文包，又强行还给了他。

第三次他把公文包放在坐垫下，终于处理掉了。

出租车停在了唐羽房子的外面，他匆忙进屋，尽量抑制住恐惧，扫视街道，因为他意识到，即使他被监视了，他也无法察觉。他对此并无经验，而监视他的人应该很在行。

刘妈妈像往常一样欢声接待他，但他低声让她安静下来。“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有些事我想和她说。在楼梯下等我，确保他们不会靠近我们。”

她点点头，她当然愿意帮助他而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