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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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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她稍微摇摆了一下,如果不是近距离观察,根本看不出来。她一只手向后伸去,抵住药店的玻璃橱窗,让自己站得更稳。谁也看不见她的这些动作。她像是要退缩,虽然不明显。

片刻之后她又恢复了力量,她的手不再扶着玻璃,她又站直了,举起手,用同一只手将脖子周围的领巾拉紧了一些,好像她感到了寒意似的。事实上,不论这是否是警方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她在这一刻真的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拉紧,再拉紧,直到领巾碰到了下巴。然后她放松手,像放开铅块一样,让领巾落下,那是她祈求帮助的唯一方式。

她转身慢慢地走开,非常非常地慢,像是在路上飘;她没有往周围看,她尤其没有往身后看。

有一阵子,她依然走在人群中,她得小心地穿行。其间,一个男人的手肘撞到了她,他提起帽檐无声地表示歉意。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致歉,只是将领巾围得更紧,继续前进。

人群渐渐变得稀疏了,只剩三三两两的松散行人。她慢慢沿着小路走出广场,周围的灯光暗了下来。路边建筑物的墙上开始出现间隙,那些黑暗的小道可不好走。

街灯消失了,渐渐地,连街道本身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土气的小路,不再有人行道。之后,连房子也消失了,视线中只剩下空旷的平地。

她继续走着,等待有人让她停下。她冷漠地等待着她身后忽然响起的脚步声,等待着递次按到她肩膀上的手。同时,她的心里一直在无声地尖叫。

越来越多的阴影,越来越多的荒树,越来越深的暗夜。

她一直向前走。她没有回头。也许她害怕回头时将会看见的东西。

地面开始向上倾斜,她战栗了一下,发现自己走在通向墓地的上坡路上。

路的右手边是一片草地。她停下,转身踏上草地。月光下一片银白色,看得见周围的一切,很开阔,就好像站在一片草湖的中央,阻碍视线范围的只有你自己的身子。她越往前走,草越高;她得挑其他的路走。草先是高到她的脚踝,最后高到她的膝盖。

她依然没有回头看。她绝不回头。也许此时她已无法回头。恐惧让人无法动弹。

她快到草地的正中央了。她停下。她在草地正中央笔直地停下,就像一个记号。

她安静地转头,看向她来时的路。空旷处,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向她走来。很小的黑点。它从周围黑色的背景中跳脱出来,突兀显眼。它超脱地、径直地向她走来,像她之前一样,在被月色打上霜的草丛中行走。

想逃跑的冲动掠过了她全身,她颤抖着,抑制着。

“天哪!”她喊出了声。

没有人能帮她。

他知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复制品?只是他已经死去的爱人的仿冒品?他是不是在广场那里就已经猜到了,所以前三个晚上都没有现身?她是不是从诱饵变成了猎物?警方把埋伏设在原来的地方,而不是这里。他将她彻底引出来了,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将她带走了,走出了埋伏圈。在这里,他才是下埋伏的人,而不是警方。

她做错了什么?她用了什么错误的策略?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不明白。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持续做着他们几周、几个月来一直用心做的、不可重复的准备。又或者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的直觉实在过于精确,所以没有被迷惑。在疯狂的状态下,人的直觉尤其准确;因为疯狂本身根本没有理由或逻辑可言。

那个靠近的黑色物体变得越来越大。现在,她能看清他的头、他的肩膀,和他走路时摆动的双手了。月光照到了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的形状,小小的,因为他离她还有好几码远。月光照出了他纤长的眼睛,纤细的鼻子,纤薄的嘴。

那是一个男人。

不,是死神以男人的样子正在向她走来。是肖薇和曲槐以为是男人的死神。

月光照出了她不想看到的细节;月光照亮了一切。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帽檐的阴影,照亮了他V领衬衫的领口。

他离她只有最后几码。他已经是真人版尺寸,和她一样大小了。他们的距离贴近得可以对话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越走越近,艰难地穿过草丛。

她也没有说话。也许她一开口,会暴露自己,毁灭自己。他相信这幻象吗?还是错觉早就已经不在了?还是必须等到她出声,那错误的声音才会让一切完结?

她现在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了。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痛苦,混杂着,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或是反常。那才是最终极的恐怖:他的外表丝毫没有变化,即使到现在,此时此刻。你不得不如此猜测,因为你无法知道。他的脸看起来更年轻,更纯真,而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那是泄漏整件事异乎寻常的唯一线索。

她无法对上他的眼神。她强迫自己不要躲开。

“向凝。”他轻声说。

“邵梵宇。”她低语着。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嗓子里破裂了。就像他身体里有个部分在哭泣。不是在他的脸上,而是在他的身体深处。“他们的姑娘——总是会等他们的。而我的姑娘——也等着我。”

他的手臂急切地抱住她。她僵住了。她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的声音更靠近她的耳边,更低沉,更高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至少我还有你。我的姑娘——她等着我。”

他不停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她等着我。”

“她等着——我。”

“她——等着。”

他的头忽然耷拉到她的肩膀上,好像他实在太累了,无法再支撑住。

“她等着我。”他叹气道,“感谢老天爷。她等着我。”

越过他的肩头,惊恐之中的她,看见无形的蛇在草丛里四处蜿蜒前进。她只能看见波纹,却看不见引起波纹的物体。那些波纹忽然停下,然后又继续前进,走走停停。蛇群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就像车轮的轮辐向轴心聚拢。

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没有动静,手臂抱着她,低着头,像是在平静地休息。

实习警察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多残忍啊。为什么事情要这么残忍?为什么不能用其他的方式?”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像一只鸟儿扑打着翅膀,短暂地停下,只要一有动静,就会立刻飞走。

他的嘴唇凑了过来,探寻她的嘴唇。

草丛四周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微风的手指擦过它们。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沙沙声,好像丝绸在地上拖曳。然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哒声。也许是树枝。接着只剩下寂静。

整片草地弥漫着寂静。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声音。

直觉。

他打开双臂,从侧面护住她,抱住她的腰。

他的身体忽然扭曲了一下。她向一侧倒下,跌进草里。他向另一边猛地低下身,快跑。像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快速移动。像人形的兔子。

四周站起了人,片刻前,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就像布丁表面黑色的葡萄干,忽然出现。

萤火虫在草地上方四处掠过,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路线,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线,每一只都随自己的方向飞舞着,前前后后。萤火虫组成闪电。每一双翅膀都扑打出刺眼的火花。

忽然,那只兔子停下了,然后在停下的地方倒了下去。一个洞留在了他消失的地方。像一个小酒窝。

萤火虫不再扑打翅膀,一束青烟缕缕升起,好像它们把自己烧尽了。

那些警觉地弯着腰的人们屏息爬向那个洞,非常小心,非常有谋略,越来越近。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喊叫。“向凝!”

人们还在继续靠近,收紧包围。

“向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微弱而又孤单,对着天上的星星呼喊。那是对爱情的呼唤,对死亡的呼唤。

他们发现他躺在草丛里,头扭着,无助地看向他们,就像兔子看向猎人那样。

他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芒,向着星光灿烂的夜空飘去,像是在尽力想象,像是在凝望没人看得见的幽灵的脸。

爱情又何尝不是那无法得到的、伸手去抓的幻影?

他死去的时候,喊着她的名字。

“向凝,快,”他低声说,“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时间已经不多了——”

人们在他周围围成一圈,低头看他。

“他死了。”有人轻声地说。

江晟点了点头。他的手伸出,在帽檐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摘下帽子,而是稍稍提起了一些。

“他们现在在一起了——我猜。他们最终还是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