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州航空公司对他们的员工乔彬的工作很满意，他入职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了。他负责的工作是文档管理，这份工作让他有机会接触到类似航班时刻表、订票名单以及这种大公司累积起来的所有种类繁多的档案。看起来他对这份工作有巨大的兴趣。他时常把自己埋在文档堆里仔细钻研，查阅过去的订单，扫描过往乘客的名单。他甚至为此加班，用业余时间来干这些事。他不断翻阅那些历史久远甚至是数年前的资料。

但突然有一天，他对此不再感兴趣。

他本可以小幅加薪，按照公司规定，入职六个月后可以加薪，可公司在这个时候根本找不到他这个人。他没有辞职，因为他连张简单的辞职信都没留下，他只是走出公司之后再也没回来。某一天的上午，他还在公司上班，到了下午人就不见了。

公司的人本还想等他一段时间，但他始终没有回来。他们还去查看了他的住处，发现他已经搬家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可能把时间都耗在这件事上，他们很快雇了个新人来顶替他，但他的继任者在对待工作的态度上远不如乔彬来得勤快，他只会在他觉得必要的时候去翻看那些文档。

自由航空公司对他们的员工苏远的工作很满意。同样，他也经常和文档打交道，细细筛选这些文档，记下日期，仔细研究起飞时间和到达时间，在地图上标出航线。同样，他也是突然离开，前一天还在上班，第二天人就消失了。

大陆交通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还有大东方航空和水星航空，每家公司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都发生再类似的地勤人员身上。

接着，那些规模更小的航空公司也开始遭遇类似的事件，一家接着一家，无一例外，甚至连那种只拥有六架飞机、运营不定期航班的公司也碰上了。所谓不定期航班就是那种没有固定时刻表、有业务就飞的航班。所以，这种航空公司只有一种业务，那就是个人以及小团体的包机。不过法律规定，这些公司也一定要有航班和客户记录，否则他们就拿不到运营许可，无法报税，还会有一些列的麻烦。

彗星之旅就是这么一家运营不定期航班的小公司，这家公司除了名字听起来不错之外，其他都很糟。公司只有两个小隔间而已，所有员工加在一起只有两个人，公司名下只有几家破旧不堪的飞机。两位忧心忡忡的合伙人勉力经营这家公司，早已疲惫不堪。不过，这公司还是保存了飞行档案记录。

一天，仅有的两名员工中，那个叫卡斯洛的在整理文档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动静，另一名员工坐在肮脏破败的办公室里，是个姑娘，听到声音后四下看了看说：“项明辉，你没事吧？不是生病了吧？”

他没说话。他从不说话。

他从档案夹里撕下一张黄色档案卡。

“啊，你这么干，老板们要骂的！”她见状惊呼。

档案抽屉开着，办公室门也开着，而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他连自己的帽子都没拿，这顶帽子一直挂在架子上，直到几天后才被人扔出去。他还有半个星期工资没拿，一共六块两毛五。信不信由你，这笔钱对于彗星之旅公司，可是一笔雪中送炭的巨款。

她向其中一个老板告发了他的所作所为，于是老板过来看了看，想查出他撕掉的是哪张档案卡，不过根本查不出来。整份档案的年代实在太久远，又乱作一团，他的确有心无力。

不过，除了袖口沾到的大量灰尘，他很是有些收获的。他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他把整份文件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几年前就该这么干了，”他说道，“我都不知道这份档案居然还在这个地方，还好他提醒了我。”

卡片上打出来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上面写道：

号码（现在这串数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包机单位：钓竿渔线俱乐部，业余运动组织。

目的地：森之星湖

价格：500￥

起飞时间：一九**年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六点。

飞行员：柏子默

下面则写着这些乘客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当时此人的住址：

岳鸿朗

丁立诚

莫川

楚晖

周云翔

隐秘的灯光下，他手拿卡片，作为参考，仔细地用铅笔和尺在地图上用一条直线连起那座大城市和那片星形湖面。这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无论是轨道上的火车还是公路上的汽车，都没有办法沿着乌鸦飞过的路线前进，但飞机可以，因为天空中没有丝毫阻碍。

在城市与湖之间用铅笔画出的直线，笔直穿过一个小地方，那地方名字叫作——

笔芯折断了，笔杆落在地图上，然后弹开。只见他一把抓起这张地图，用力揉捏，很快，地图在指缝间变为一团废纸。

“他死了，”门口那个看起来很疲倦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到现在都两年了。他是我姐姐的儿子，不过死了也好，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赚这么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钱。载着那些醉鬼去开个会钓个鱼什么的。不，他本人不喝酒，但那些乘客一个个都带着酒瓶子登机，他总跟我们这么说。他们其实不能把酒带上去，但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否则他还能怎么办？他得靠这活儿挣钱糊口，他们偷偷把酒瓶带上来，喝完之后便扔到一边，他从来没有抓到过现行。”

“他怎么死的？”

“和他们这类人的死法一个样，”她说的很简单，“死在地底下，就在离他家只有三个街区的地方，被人从地铁站台上挤下去，地铁开过来把他轧成了两截。”

——

名单现在变成：

岳鸿朗

丁立诚

莫川

楚晖

周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