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她们分头做起了准备。她自行去卧室,打开壁橱,取出珠宝盒。她将一块手帕塞进手提包,手帕上是她之前绑上去的几个戒指。他送给她的梵蒂尼珍珠项链,她戴上了脖子;她裙子的领口比较高,有效地遮住了项链。她拿出了一样东西。剩下的是耳环夹、胸针和手镯,她留在了盒子里。她抽时间匆匆用铅笔写了张字条:“这些是给你的,亲爱的阿迪。小心保存这张字条,它具有遗嘱的效力。”然后她把字条和剩下的东西一起放进去,关上盒子,放回去。
那件她拿出来的东西,她需要帮助才能戴上,她自己做不到。上面有一个复杂的安全扣。当然也是他送给她的。这件东西对她来说有更高的情感价值而非使用价值。它具有巨大的内在价值,但是这并不是她在意的。
她叫刘妈妈进来。“能帮我戴好这个吗?”
“你怎么戴上了钻石腕表!”刘妈妈吸了口气。
“我想穿得漂亮些。”唐羽安静地回答,“天气太好了,是打扮的好天气。”
她甚至可以把这只钻表拆碎,然后在路上把零件像小石子一样一路洒下。她知道刘妈妈会让她这么做的;她们俩都知道。
她们一起走出屋子。她牵着唐羽的手。两个穿戴讲究的女性,一个年轻,一个成熟;你根本看不出来其中一位是瞎子。如果你能分辨出来,你甚至可能以为年长的那位才有眼疾,因为她戴着眼镜。
刘妈妈轻声说:“早上好。”
没有人回答,帽子提起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又走了几步,刘妈妈又说:“早上好。”这次还是没有声音。
但是现在她们的身后轻声跟着一辆双层轮胎汽车,就像她们的回声,一个低沉的贝斯伴奏。
“我们现在在哪儿?”过了一会儿,唐羽问道。
“在街角。我们正绕着街区转呢。”
“我们——我们去些特别的地方吧,这里只有水泥和落满灰的石头。我们沿着公园的外墙走吧,从十七街开始往市中心方向。”
刘妈妈没有反对。
片刻之后,唐羽又开口了。“我们到了吗?”然后她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是的,我们到了。我能闻到草和树叶的味道。真是甜美清爽啊。”
刘妈妈享受地吸了口气。
唐羽稍稍放低了自己的嗓音。“他们还跟着我们吗?”
片刻停顿。刘妈妈转了转头。“是的,这是他们的职责,你知道。”
“我知道这是他们的职责。”唐羽淡漠地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到雕像的时候告诉我。”
“快到了。”
“你确定我们是在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和车子开的同一个方向吗?”
“当然,亲爱的。”刘妈妈有些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走错路呢?”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现在到十二点了吗?”
片刻停顿。“还差三分钟。”
“到雕像这里了,”唐羽说,“我能感觉到。人行道不一样,路面变得更光滑了,底座周围都是装饰的板石。”
突然,她说:“我们沿着人行道的外沿走吧。”
“这不安全,小羽。车子开过,有可能会擦到我们。”
“让我走一次吧。”她说,“求你了。”每次她这么说,刘妈妈都无法拒绝。
她们换了位置;唐羽走在外面。刘妈妈一定是回头看了看。“他们正在做手势让我们往里侧走一些。”她说。
唐羽游戏似的抓紧了她的胳膊,像是在密谋什么。
“我们装作不明白。如果我们不愿意,他们也不能逼我们,不是吗?”
“我可不这么觉得,”刘妈妈犹豫地附和,“但是我们为什么不靠里走呢?”
“我想尝试新东西,”唐羽说,“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经常喜欢玩一种游戏,一种走路方式。我喜欢沿着人行道的最边缘走,保持平衡,看自己会不会掉进排水沟。”
“别在这儿玩,小羽。”
“就要在这儿。我想要找回那种感觉,像小时候那样。有你在我的身边,能出什么事呢?看,我正抓着你的手。”
忽然,他们身后一个男声说道:“她在做什么?”一定是某个便衣警察靠近了她们。
刘妈妈的母性被激发了。“你就不能放过她吗?”她唐突地反驳,“不要时时刻刻都像老鹰一样盯着她。”
“请他们保持距离。”唐羽的语气里带着恳求。
“往后退,和你的朋友待在一起吧,”刘妈妈用略带强硬的语气命令道,“不要紧跟着我们!”
刚才侵入她们周遭的轻微烟草气味和冰冷的气氛消失了。只有唐羽能注意到这些,不过这些原本就很难察觉到。
“到十二点了吗?到十二点我就停下了。”她保证道。
“简直像孩子一样,”刘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差一分钟。”
“我之前只错过一步,”她骄傲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很在行。现在我穿着高跟鞋,也没有——”后一句她没有说完,她现在很少再用“眼睛”这个词了。
“你的手在抖,亲爱的。”刘妈妈注意到了。
“因为我全身都在颤抖,我在试图保持平衡。现在一定是十二点整。”她忽然急匆匆地说,就像这事和某些事大有关联一样。“我爱你;你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你要一直记得,我非常爱你。”
“老天爷保佑你!”情感丰富的刘妈妈立刻回答,感慨万分。
她不得不暂时松开唐羽的手,伸手去摸手帕,她的视线模糊了,得擦拭清楚。
忽然传来一阵轮胎转弯的声音。唐羽忽然被两股力量抓住,一条手臂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压在她的手上,力量来自一个从汽车脚踏板上方伸出的模糊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在空中浮着,不着地。然后她被带了进去,坐在一个装了垫子的座位上。车门砰地关上了。车辆向外猛地转弯,让她一阵眩晕。
车外,被抛在后面的刘妈妈发出令人伤心的绝望尖叫。更远处,一个男人警觉地大叫。随后传来一声爆破声,有人朝天鸣枪警告。
车内一阵短暂的安静。安静。车子在震动,告诉她,他们正在加速,向前猛进。
她伸出颤抖的手摸到了男人的脸。她轻柔地感受着他的脸部轮廓,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以手指描摹着它们的形状。
他的嘴唇稍稍靠近了些,给了她疑问的指尖一个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吻。
“是你,”她低声说,“我差点不能确定。”
